陆悬镜活了,活得像一条死鱼。
"听说我死了?"陆悬镜抬起头,咧嘴一笑,"命大,没死透。被个路过的郎中捡回去了,养了几天。倒是你们,钱都凑了吧?坟也修了吧?回头请我喝酒,当给我压惊。"
那几个同僚面面相觑,干笑着走了。
陆悬镜蹲在原地,把最后一个铜板塞回褡裢,心里头默默数着:一,二,三。
他数到三,刘掌柜就来了。
刘掌柜背着手站在他面前,脸上堆着笑,上下打量他:"悬镜啊,你回来了?伤好了?"
"好了。"陆悬镜站起来,拍了拍土,"就是还有点虚,掌柜的,这个月的饷钱"
"放心,少不了你的。"刘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像在找什么东西,"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那趟镖的事,官府已经结了,你就莫再想了。"
陆悬镜点头哈腰:"是是是,不想了。"
他嘴上说着不想了,心里头却在数刘掌柜的眼神,刘掌柜看他的时候,不是看一个活人的眼神,是看一件东西的眼神。像确认一件东西,还在不在原位。
陆悬镜没说什么。他弯着腰,恭恭敬敬地送刘掌柜走了。转过身,他的脸就沉下来了。
白天,他是长风镖局那个没用的废柴镖师。晚上,他是另一副模样。
他换了夜行衣,摸出城,落雁坡的官道走了三遍。不是去祭拜,是去找那趟镖的痕迹。铁匣被抢走了,山匪头子进了城,那铁匣子呢?
他在落雁坡的石头缝里,找到了一点东西:半截烧焦的红绳,跟铁匣上捆的那种一模一样。
有人在这里烧过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他白天装死鱼,晚上装夜猫子,跟着那个山匪头子。他发现那山匪头子有个固定的去处:城西一座荒废的老宅子。宅子外头挂着锁,锁都锈死了,可山匪头子每天晚上都翻墙进去,待上半个时辰才出来。有时候,青袍人也跟着来。
陆悬镜不敢靠太近。他趴在对面一间空屋的屋顶上,隔着两道墙,只能看见两团影子,山匪头子身上的黑气浓得吓人,青袍人身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数了三个晚上,摸清了规律:山匪头子戌时进宅,戌时三刻出来;青袍人隔天来一次,每次都带来一只箱子。
他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山匪头子先进来,熟门熟路地推开堂屋门,点上灯。过了一会儿,青袍人也来了,手里提着一只木箱,放在桌上,打开。
陆悬镜从枯井边上探出半个脑壳,看见那木箱里,是一具小小的白骨,蜷成一团,像一只蜷着睡过去的猫。
"这是第几个了?"山匪头子问。
"第七个。"青袍人的声音淡淡的,"还差一具。凑齐八具,就能开那个匣子。"
"那个匣子到底装的啥子?"山匪头子咂了咂嘴,"我抢那铁匣子的时候,可没觉得它有多金贵。"
青袍人沉默了一下:"不该问的,莫问。"
"行,不问。那我的那份"
"等开匣,少不了你的。"青袍人把木箱合上,提着往外走,"你记住,这阵子老实点,别惹事。城里有眼睛。"
山匪头子哼了一声:"怕啥子?我就住客栈里,大摇大摆,谁动我试试。"
"我说的不是官面。"青袍人走到门口,脚步一顿,"我说的是阴面。阴间的东西,最近不太平。"
说完,他提着木箱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陆悬镜趴在枯井边上,后背全是凉的。八具白骨。铁匣子。阴面。他隐约觉得,自己押的那趟镖,从头到尾就不是一趟普通的镖。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井口忽然一暗,山匪头子的脸,从井口探了下来,正好跟他打了个照面。
"哪个?"山匪头子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躲井里头干啥子?"
陆悬镜没有犹豫,猛地从井里蹿出来,一脚踹向山匪头子的膝盖。山匪头子侧身避开,反手就是一刀。刀光在黑夜里亮起来,刀身上那股黑气,浓得几乎要滴下来。
陆悬镜拔剑,断剑出鞘,青光一闪,架住了那一刀。
当!火星四溅。
山匪头子咦了一声:"你一个镖师"
他话没说完,陆悬镜的剑已经顺着他的刀锋滑下来,青竹剑法第二式,直取他手腕。山匪头子仓促收刀,退了一步,脸上第一次露出认真的神色。
"青竹剑法?你一个小镖师,啷个会这个?"
陆悬镜没答话。他握紧断剑,盯着山匪头子身上的黑气——近距离看,那黑气比远处看更清楚,一层一层的,像树的年轮,一圈套着一圈。他数了一下,至少三圈。
他盯着山匪头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死过几次?"
山匪头子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一瞬间,他身上的黑气暴涨,整个人像被一层浓墨裹住。他不再说话,一刀劈过来,又快又狠,带着一股阴恻恻的风,那不是活人的刀法,那是死人的刀法。
陆悬镜的魂体在体内一跳。他感觉自己的魂跟身体像两个人,身体在发抖,魂却很平静。他的剑自己动了起来,青竹剑法第三式,回风扫叶。
当!这一刀,他接住了。
他感觉到刀上传来的力量,不像活人使力,像一团死气在往他骨头里钻。他咬牙,剑尖一转,把那股死气卸到一边,反手一剑,刺向山匪头子的小腹。
山匪头子没想到他这招这么刁,仓皇后仰,剑尖贴着他的衣摆划过去,嗤啦一声,划破一道口子。
"你.........你是那个死掉的镖师!你啷个还活着!"
陆悬镜冷笑:"你也死了,不也活得好好的?"
山匪头子的眼睛猛地瞪大。他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够了。"
青袍人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站在月光下,没有影子,陆悬镜这才发现,青袍人站在月光下,地上干干净净,连一道影子都没有。
青袍人抬了抬手。
陆悬镜的魂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整个人离地而起,腾空半尺。他感觉自己的魂正在被从身体里抽出来,一点一点,像拔一根钉子。他挣扎着,握住断剑,拼命抵抗。断剑上的青光,忽然暴涨。
青袍人咦了一声,手上动作一顿。他盯着陆悬镜手里那把断剑,看了几息,眼神变了。
"这把剑……你是鬼林出来的?"
陆悬镜趁机落回地上,往后连退三步,靠住墙根,大口喘气。
青袍人没再动手。他站在月光下,看着陆悬镜,过了很久,才说:"鬼林的剑,不掺阳间的事。你走吧。今晚的事,当没发生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的事,你莫管。管了,会死。"
他说"会死"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陆悬镜知道,他不是在吓唬人。
陆悬镜退到墙边,翻墙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山匪头子站在院子里盯着他,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青袍人站在月光下,身上没有影子,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柱子。
他跑了两条街,才停下来,扶着墙,哇地吐了一口东西。
不是血。是一口黑气。
那口黑气落在地上,像一滴墨,很快渗进土里,不见了。陆悬镜抹了抹嘴,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青黑色的纹路,像一根细细的藤蔓,从手腕一直爬到指根。他握了握拳,那道纹路微微发烫。
"死过一次的,不止我一个。"他喃喃,"那个山匪头子,死过三次。那个青袍人……"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想起青袍人站在月光下没有影子的模样,心里头有点发毛。
接下来的几天,陆悬镜发现自己这双眼睛,越来越管用了。
白天他蹲在镖局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慢慢摸出了门道:活人身上那层金光,是有讲究的。小孩的金光最亮,亮得晃眼,像刚点着的灯。老人的金光淡,淡得像快烧完的油灯。病人身上,金光里掺着灰,灰越多,病越重。
黑三蹲到他旁边,压低声音:"镜哥,你在看啥子?眼睛都看直了。"
"看人。"陆悬镜说。
"看人有啥子好看的?"黑三撇撇嘴,"我跟你说,昨晚上我去悦来客栈外头蹲了一宿,那个山匪头子没出门。但是半夜的时候,我瞅见一个人从后院进去找他。穿的是官府的衣裳,像个师爷。戴个斗笠,遮得严实,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包袱,挺沉的。"
陆悬镜心里一动。他趁天没黑透,往城东走了一圈,蹲在茶棚里要了一碗茶。茶还没凉,那个师爷就从街角走过来了。陆悬镜盯着他,那人身上,没有金光。也不是没有,那人的金光淡得几乎看不见,隐隐透着一股灰白,像一层壳,裹着那点淡金光。
他心里咯噔一下。
当天夜里,他睡着之后,魂体轻飘飘地浮起来,穿过屋顶,穿过夜色,一直往西飘,飘到城外,飘过乱葬岗,飘到忘川河边。他又回到阴间了。
摆渡老头还坐在船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咦,你还魂了?"
"回了。"陆悬镜说,"又死了。"
"你啷个,你这是半死不活啊。魂儿归阴间,肉身子在阳间?"老头指了个方向,"找鬼林往北,过三座桥。"
陆悬镜一路走到鬼林边上,远远就看见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坐着疯剑客,披着蓑衣,就着一盏鬼火,往嘴里塞东西吃。
"来了?"疯剑客头也没抬,"我就晓得你要来。死过一次的人,总是要回来的。"
陆悬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我来拜师。"
疯剑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那张脸胡子拉碴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拜师?跟我学剑,不是学阳间那些花架子。阳间练剑,练的是招式,是套路,是给人看的。阴间练剑,练的是"他拍了拍自己的心口,"这里头的东西。执念。怨气。忘不掉的事。放不下的人。"
"我这套剑,叫《忘川九剑》。忘川河里有九道弯,每一道弯,都埋着一个死人的念想。第一剑,叫望乡。"
"望乡?"
"死人的第一念想,都是回头看一眼老家。"疯剑客说,"你死的时候,最后看见的是啥子?"
陆悬镜愣了一下。他想起落雁坡,想起那柄窄刀,想起自己倒下去的时候,眼前是灰蒙蒙的天。
"我死的时候,看见的是天。落雁坡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那就想它。想得越清楚越好。想清楚你死前那一瞬间,你最放不下的是啥子。"
陆悬镜闭上眼睛。他想起来了。他死前那一瞬间,眼前不是天。是黑三的脸。黑三说"镜哥你啷个还不回来",黑三跪在灵堂前哭,黑三对着空坟嚎啕大哭。还有老镖头那张欲言又止的脸,还有刘掌柜擦眼角时那个"有点急"的背影。
他忽然明白,自己最放不下的,不是恨,不是仇,是那些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说清楚的事。
"我想清楚了。"他睁开眼。
"那就出剑。望乡,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这儿看的。"疯剑客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把你的念想,喂给这把剑。"
陆悬镜握住断剑。他闭上眼,想着落雁坡灰蒙蒙的天,想着黑三哭肿的眼睛,想着那趟没送到的镖,想着老镖头没说完的半句话。
剑尖,忽然亮了。不是青光,是一层淡淡的暖光,像黄昏的光落在剑身上。
剑尖指向老槐树,那棵合抱粗的树,忽然哗啦啦地响起来,叶子无风自动。
疯剑客的眼睛亮了:"成了。头一回练望乡,就能勾动鬼林的树气,你小子,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陆悬镜睁开眼,看着剑尖上那层暖光,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才是第一剑。"疯剑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后还有八剑,一剑比一剑难。你白天在阳间当你的废柴镖师,晚上来这儿练剑。阴间一天,抵得上阳间三天,你要是够勤快,一个月就能把这九剑练完。"
"练完能干啥子?"
疯剑客看了他一眼:"练完,你就能杀鬼了。杀那种死过一次的鬼。"
他转身走进鬼林深处,扔下一句话:"明晚老地方。记得带点东西来,阴间拜师,要收学费的。给我带一坛阳间的酒。死人的酒,我喝不惯。"
天亮的时候,陆悬镜在阳间的床上醒来。他先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道青黑色的纹路,比昨天深了一点,像一根藤蔓又往上爬了一截。
院子里传来黑三的声音:"镜哥!刘掌柜找你!"
刘掌柜站在院子里,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悬镜啊,我今天要去一趟岐山府,谈一单生意,你跟着跑一趟?"
"岐山府?"陆悬镜心里一动,那是他那趟镖的目的地。
"对,岐山府。你要是愿意,明天一早出发。"
陆悬镜盯着刘掌柜,忽然用他那双眼睛,认真地看了一眼刘掌柜身上的气。刘掌柜身上,金光还在,但那金光里,裹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灰,不是将死之人的灰,是另一种灰,像在谁身边站久了,蹭上的。陆悬镜心里咯噔一下:这灰,他昨儿晚上才见过,青袍人身上虽然干干净净,可山匪头子身上那层黑气里,也混着这种灰,跟掺了沙子似的。
"好。"陆悬镜收回目光,点头哈腰地笑,"掌柜的带路,我跑腿。"
他低着头跟在刘掌柜身后往院外走,心里头那根刺又扎深了一分。
"刘掌柜,"他在心里说,"你身上那层灰,又是啥子?"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