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港训练馆的第一场试训,先从漏雨开始。
屋顶的水顺着铁皮缝落下来,打在场边一只蓝色塑料桶里。地板上有几块刚换过的木板,颜色比周围浅,三分线和罚球线都是临时贴上去的胶带,边角已经翘起。
陈观言站在中圈,低头看了一眼右脚脚踝。
护踝没有换新的,还是从赤焰带出来的那一副。内侧有一道洗不掉的黑印,像是沾过球场的胶。
“热身结束,分组。”
程放拿着战术板从场边走过来,没看他脚下,只用笔在板上点了两下,“陈观言,你打二号位。第一组只做无球掩护,不许持球单挑。”
陈观言抬起眼:“我来试训,连球都不能碰?”
“能碰,接到以后立刻转移。”
“那我试什么?”
程放把战术板合上,语气平平:“试你能不能在没有球的时候留下来。”
场边有人笑了一声。
唐予安坐在折叠桌后,手边放着一份数据表。桌角缺了一块漆,纸张被一杯温水压着,杯口沿着桌面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她没有抬头,只在表格上勾了一项。
“补充规则。”唐予安说道,“每个回合出手次数不能超过一次,持球超过三秒,扣分。强行突破造成失误,双倍扣分。”
陈观言看向她:“你们北港连试训都有数据考核?”
“保级球队没有时间靠印象做决定。”唐予安终于抬头,“你也没有时间靠名气拿合同。”
她穿着深灰色运动外套,袖口压得很平,语气没有讥讽,反而像在念一条已经写进表里的规定。
陈观言别过脸,走向右侧底角。
北港的首发控卫魏临川在篮下拍了拍手:“第一组,弱侧落位。别堵路。”
说完,他把球传给年轻后卫,又朝陈观言指了指左侧肘区。
这是一个最普通的交叉掩护。陈观言要从底角上提,给持球人挡一下,再顺下或者外弹。赤焰以前给他设计过很多类似战术,只是那时掩护是别人替他做的,他拿球后可以自己决定节奏。
现在他连决定的资格都没有。
年轻后卫带球靠近,陈观言提前站住位置。对方从他肩侧擦过去,防守人被挡了半步,战术看上去执行得很顺利。可陈观言顺势要球时,魏临川已经把球传给了另一侧。
“回去。”魏临川说。
“空了。”
“战术不是给你改的。”
第二个回合,陈观言提前拆开,想给自己留出接球角度。防守人没有被完全挡住,反而从两人中间挤了过去,直接贴住持球人。球被迫传向边线,年轻后卫接球时踩到了翘起的胶带,篮球滚出界外。
场边的唐予安在“掩护质量”一栏写了个零。
陈观言看见了,却没说话。
第三个回合,魏临川把他安排到另一侧。对手故意放空陈观言,站在禁区边缘等着协防。他跑出掩护区,接到球,面前至少有两步空间。
“转移!”唐予安在场边提醒。
陈观言没有传。
那一刻,他看见对面篮筐下方贴着一块褪色的广告纸,纸角卷起,露出下面的木板。脚踝旧伤在急停时轻轻顶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按住了关节。他仍然压低重心,连续两次变向,把防守人晃开半步,随后起跳出手。
球撞在篮筐前沿,弹向罚球线。
裴照夜从弱侧冲出来,伸手把球拨走。陈观言转身追赶,右脚落地时慢了半拍,裴照夜已经把球交给快下的队友。
“失误。”唐予安说。
“这是出手。”
“前一个回合你应该传球,后一个回合你把球带出了进攻节奏。数据表不区分你想证明什么。”
陈观言走回半场,鞋底蹭过一片水渍,留下半个湿脚印。
程放吹了声哨:“再来。陈观言,继续无球。”
他把陈观言放进了第二阵容,旁边的裴照夜却换到了主力组。裴照夜个子不算最高,防守脚步很快,右肩上贴着一块肌贴。他看了陈观言一眼,先开口:“别误会,我今天要争首发,不是专门盯你。”
陈观言说:“你盯得挺认真。”
“首发合同里有出场奖金。你要是把训练打成个人表演,我的奖金也会受影响。”裴照夜抬了抬下巴,“所以我会抢你的球。”
这一次,陈观言没有持球。他按照要求给魏临川做掩护,掩护后往外拉,防守人没有跟出来。魏临川却没有传,球转了两次,又回到年轻后卫手里。
进攻时间所剩不多,年轻后卫强行出手,篮球偏出。
魏临川捡起球,转身对陈观言说:“你站得太深,挡完以后要再往外一步。”
“我已经拉开了。”
“你脚下那块胶带是边界,不是参考线。”
陈观言低头看去,自己右脚鞋尖刚好压在胶带外侧。鞋面沾了一点灰,灰尘沿着鞋带孔排成两条细线。他没有解释,直接走回底角。
下一回合,他按照魏临川说的位置提前外弹。
球终于传了过来。
陈观言接球后没有停顿,立刻把球分给顺下的队友。可传球方向偏了,篮球擦着队友的指尖飞出底线。
这是第三次。
场边的水桶接住一滴雨,桶壁被水打出一小块深色。
“暂停。”程放抬手。
陈观言站着没动,盯着出界的篮球。球滚到墙边,撞在一只旧球车的轮子上,停住了。
唐予安低头看表:“三次传球失误,两次掩护不到位,零次有效出手。”
“你很满意?”陈观言问。
“我只是在记录。”
“记录得挺快。”
“因为结果很清楚。”
这句话落下,场边没人接。魏临川把毛巾搭到脖子上,走到饮水机旁拧开瓶盖,瓶身上的标签已经被汗水泡皱。他看了一眼陈观言的右脚,却很快移开视线。
陈观言注意到了:“你看出我的脚有问题?”
魏临川停住,手里的瓶盖没有拧紧。
“旧伤。”陈观言替他说完,“所以你不传球,是怕我接球后跑不动?”
“我不传球,是因为你站错位置。”
魏临川把瓶盖重新拧紧,“这里没有人需要照顾你的履历。”
陈观言笑了一下:“你们队长说话都这么客气?”
魏临川没有回他,转身回到场内。他不是不想替陈观言说话,只是北港最近在争队内出场排序,管理层已经暗示过,谁占掉年轻球员的轮换,谁就要承担成绩责任。一个刚从赤焰出来的旧天才,正好是最容易被推到前面的那个人。
裴照夜重新站到陈观言面前,压低声音:“别再拿这种笑掩过去了。你右脚落地比左脚慢。”
“你观察得很细。”
“我上赛季就是因为一次急停,丢了半年的合同。”裴照夜摸了摸肩上的肌贴,“所以我不想看第二个人在这里重复。”
“那你刚才还抢我球?”
“抢球和提醒你,是两回事。”
哨声再次响起。
程放把球交给陈观言:“最后一组,五分钟。按刚才的规则。”
陈观言接过球,指腹在球面凹槽上停了片刻。他很清楚,自己如果继续传,可能拿不到任何能证明个人能力的数据;如果再单打,试训大概会提前结束。赤焰的最后一场比赛里,他就是在所有人都等他解决问题的时候强行突破,落地不稳,脚踝肿到穿不上鞋。那场比赛之后,医疗报告多了一句“存在长期复发风险”,而教练组少了一个替他解释的人。
他把球传了出去。
第一回合,他给魏临川做完掩护后外弹,防守人跟着他移动,魏临川获得了突破空间。第二回合,他提前顺下,吸引补防,再把球交给底角射手。第三回合,年轻后卫终于在他的掩护后投进一记中距离。
场边的数据表上,唐予安连续勾了三项。
陈观言没有因此停下来。他开始主动指挥站位,提醒裴照夜从弱侧切入,甚至在魏临川犹豫时喊了一声:“右边有空位!”
魏临川把球传了过去。
裴照夜接球出手,球打铁。陈观言转身冲向篮下,右脚在湿滑的地板上晃了一下,却没有倒。他用左手把球拨回外线,自己退到三分线外。
下一秒,年轻后卫投中。
程放吹停训练。
“能力够,习惯不行。”
他只说了半句。
陈观言拿起场边的外套,没再问剩下半句是什么。衣服肩头落着一层细灰,袖口沾了几滴雨水。他走到门口时,唐予安从折叠桌后起身,拿着一份文件追了过来。
“合同。”
陈观言没有接:“试训结果这么快?”
“北港不喜欢拖。”
“薪资多少?”
唐予安把合同递到他面前,指向最后一页。
陈观言扫了一眼,手指停住。
基础薪资比他在赤焰时的月薪少了近九成,出场奖金按分钟计算,球队成绩奖金要等赛季结束后统一结算,医疗条款里还写着一行小字:旧伤复发,俱乐部不承担额外风险。
这已经不是低价。
是把他当成了一个随时可以撤下的试验品。
“你们给发展队新人都比这个高吧?”陈观言抬头。
“新人有完整的健康记录。”唐予安说。
“所以这份合同是给一个不能上场的人准备的?”
“是给一个需要重新证明自己的人。”
门外的走廊灯亮了一盏,灯罩里积着几只小飞虫。唐予安没有催他签字,只把合同保持在他伸手能拿到的位置。
陈观言看着那行旧伤条款,忽然问:“如果我不签呢?”
“那就回去继续找队。”
“你希望我签?”
唐予安没有正面回答:“我希望北港能在下周联赛前多一个能打球的人。至于你是不是这个人,合同给了答案。”
陈观言伸手接过文件,纸张边缘划过掌心。他没有签名,只把合同折了一下,夹进外套里。
“我会给答复。”
唐予安松开手,转身往训练馆里走。走了两步,她停下,却没有回头。
“陈观言,北港没有人会围着旧天才改战术。”
“赤焰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头看?”
她说完便进了场。
陈观言站在门口没有动。训练馆里,裴照夜正在把散落的篮球捡回球车,魏临川弯腰检查那块翘起的胶带,程放在战术板上重新画线。没有人看他,只有屋顶的水继续落进塑料桶,门边地面上的湿脚印慢慢变淡。
他低头翻开合同最后一页,在那行旧伤条款下面,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签名栏。
北港俱乐部总经理:宋拂月。
而签署日期,是三天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