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合同,我不签。”
陈观言把笔放回桌面,笔尖在合同最后一页留下一个小黑点。桌角的漆掉了一块,旁边那杯水已经凉了,杯口压着一圈浅色水痕。
程放坐在他对面,手指按着合同,没有去拿笔。
“薪资按联赛最低标准,试训期一个月,出场奖金另算。”他看了一眼陈观言,“北港能给你的,只有这些。”
“还有一句。”陈观言翻到第三页,指着其中一行,“核心轮换。”
“这是给你的位置。”
“位置?”陈观言笑了一下,把合同推回去,“还是赌桌上的筹码?北港拿我这点旧名声,赌一个保级名额。赌赢了,你们捡到便宜,赌输了,就说我伤病复发,谁也不亏。”
门边的唐予安没有接话。她手里夹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被她反复扣开又合上,桌上的数据表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程放抬眼:“你以为自己现在还有资格挑条件?”
“至少有资格不签低价单。”
“陈观言。”
唐予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你从赤焰拿到的赔偿是多少?”
陈观言的手指停在合同边缘。
会议室的空调出风口有些松,冷风吹得墙上的战术纸微微卷起。纸上画着几条交叉路线,红笔标注的位置已经被改了两次。
“这和合同没关系。”
“有关系。”唐予安把一只遥控器放到桌面,“你要的是翻案,北港给不了。你要的是证明自己还能打,北港可以给你比赛。”
陈观言抬头看她。
唐予安按下遥控器,会议室前方的投影亮了起来。画面先是一片灰,随后出现赤焰主场的旧录像,右上角的日期停在两年前冬季。
场上的陈观言穿着十二号球衣,刚过中线便突然收住脚。他的右脚鞋底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弧线,身体却没有跟着停下来,膝盖向内偏了一下。他扶住腰,回头看向替补席。
画面没有声音,只有计时器在角落里跳动。
录像里的助理教练站在场边,手臂朝前挥了两次。赤焰的主教练没有叫暂停,反而指向另一侧底角。陈观言咬着牙跑回防守位置,下一回合,对方后卫从他身边突破。
他慢了半步。
再下一回合,他连转身都做得很勉强。
陈观言伸手去拿遥控器,唐予安没有让开,只把画面暂停在他右脚落地的那一帧。
“你们从哪儿拿到的?”陈观言问。
“不是我拿的。”唐予安说,“程放从旧比赛库里找到的。”
程放把视线移到投影上:“当时赤焰对外公布的是你主动要求留场。录像里没有这句话。”
“那又怎么样?”陈观言盯着画面,“不能证明他们逼我上场。”
“能证明你当时已经无法急停。”唐予安说,“也能证明教练组看见了。”
陈观言别过脸,手掌压在桌沿。那场比赛结束后,他在更衣室里脱鞋,护踝内侧全是汗,队医只说让他冰敷十五分钟。第二天的训练名单上,他的名字仍然在场上,复查申请却没有递到医疗组。
“所以呢?”他问,“北港准备替我把这段录像交给联盟?”
程放没有绕弯子:“不会。”
这两个字落下来,会议室里只剩空调风声。窗边的百叶帘没拉严,外面的训练场灯光从缝里切进来,照在合同的页码上。
“北港不会替你翻案。”程放继续道,“因为我们没这个能力,也没这个资源。程家那边不愿意碰赤焰,投资方只想看本赛季能不能留下来。我要的是一个能上场的后卫,不是替你打官司。”
陈观言抬眼:“你倒是诚实。”
“诚实不代表便宜。”
“这份合同还不便宜?”
程放看着他:“对北港来说,签你已经是冒险。你两年没打过完整轮换,右脚有旧伤,场上习惯又不受控制。最低工资,不是羞辱,是我们能承担的损失。”
门外传来争执声,魏临川的声音最清楚。
“你们连试训报告都没看完,就决定签他?那年轻后卫怎么办?他的出场奖励谁来补?”
有人压低声音回答,听不清内容。几秒后,门被推开,魏临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训练记录,肩上的外套沾了点灰。
“我不劝。”他看着陈观言,“管理层要签谁是他们的事,别把我拉进去。”
唐予安问:“你反对的是他,还是方案?”
“方案。”魏临川把记录放到桌上,“我们现在缺的是能防守、能组织的人,不是一个需要全队迁就的旧明星。要是他拿了核心轮换,年轻后卫的奖金池会被挤掉,队里没人愿意替这个决定买单。”
他说完没有等回应,转身就走。门把手松动,回弹时在门框上轻轻晃了两下。
陈观言看着那沓记录:“至少他没说假话。”
“他说的是他的目标。”唐予安收起遥控器,“他想保住队长奖金,也想让管理层别再用一次引援掩盖阵容问题。你们互相不欠谁。”
“那你呢?”陈观言问,“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唐予安垂眼看着合同,沉默了片刻。
“我想让北港在三个月后还有比赛可打。”
回答很现实,甚至没有一点安慰的意思。陈观言拿起合同,翻到薪资页,指腹在数字上停了一下。
就在这时,裴照夜从外面进来。他刚结束加练,额角还有汗,右手拎着一只空水瓶。他先看了程放一眼,又看向桌上的合同。
“还没签?”
“和你有关?”陈观言问。
裴照夜没有立刻答,走到桌边,把水瓶放在投影仪旁。瓶底碰到桌面,带起一小片灰尘。
“试训期奖金,我拿出来担保。”
程放皱眉:“裴照夜。”
“不是替他交工资。”裴照夜说,“试训一个月,他如果达不到要求,奖金归俱乐部;如果达到,按合同发给他。这样管理层没损失,队里也不用先接受一个核心轮换。”
陈观言看向他:“你凭什么替我担保?”
裴照夜的手指在瓶身上压出一道凹痕,“因为我以前也签过一份看起来很合理的短约。三个月后,我被按表现淘汰,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那时候没人愿意担保我。”
“你怕我重蹈覆辙?”
“我怕我又看错人。”裴照夜抬起眼,“所以才只担保一个月。”
这句话并不体面,却让陈观言没法发火。裴照夜曾经在季后赛最后两分钟连续三次失误,随后被原球队放弃,之后靠防守和替补席重新打回来。他愿意伸手,但只伸到自己承担得起的位置。
程放靠回椅背:“可以把试训奖金加进去,但核心轮换必须保留。”
陈观言拿起笔,直接在合同上划了一道。
“核心轮换改掉。”
唐予安皱眉:“你想改成什么?”
“按表现续约。”
程放脸色沉下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打得好,留下;打不好,走人。”陈观言把合同转过来,笔尖落在条款下面,“不保证核心,不保证出场,也不保证北港替我证明什么。但只要我能靠表现拿到轮换,就不需要谁施舍。”
唐予安看着那行字,伸手拿过合同。
“如果你签这个,俱乐部可以随时不续。”
“赤焰已经让我坐到合同作废。”陈观言说,“我没什么更差的结果。”
程放盯着他看了几秒,伸手拿过另一支笔,在修改条款旁边签了名字。
“一个月试训,三个月短约,按表现续约。”他抬头,“但有一条,训练和比赛由教练组决定,你不能因为没拿到球就擅自改变战术。”
陈观言接过合同,写下自己的名字。签完最后一笔,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把那张纸压平,等墨迹干透。
唐予安把合同收进文件夹:“明早七点半报到。”
“几点?”
“七点半。”
“北港的训练馆不是八点才开门?”
“所以你可以第一个到。”
陈观言站起身,拿上自己的外套。裴照夜侧身让开,想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
“右脚别逞强。”
陈观言拨开他的手:“先管好你自己的肩。”
裴照夜笑了一下,笑意很短。他低头拧紧水瓶盖,瓶盖上的塑料环还挂着,没有完全断开。
走出会议室时,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地面上留着几块没擦干净的泥点。陈观言走到楼梯口,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封赤焰俱乐部发来的通知。
标题只有一行:关于归还个人物品的补充告知。
他点开附件,里面没有医疗报告,也没有合同解释,只有一条物品清单。
旧球衣两件,训练服一套,号码戒指一枚。
请于明日下午五点前交回俱乐部,逾期将从相关结算中扣除。
陈观言盯着“号码戒指”四个字,拇指停在屏幕上。
那枚戒指不是俱乐部发的纪念品。三年前他第一次进入赤焰一队,程与墨亲自把戒指交给他,说十二号不是奖励,是提醒,提醒他别忘了自己从替补席走出来的那天。
后来伤病记录少了一页,合同被作废,戒指却一直在他手上。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乔令仪发来的消息。
“他们终于想起来要戒指了?”
陈观言回复:“你知道原因?”
乔令仪很快打来电话,背景里有公交报站声。
“我只知道,赤焰的旧物登记里,那枚戒指不该在你名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俱乐部不是单纯让你归还物品。”乔令仪停了一下,“有人把它登记成了证物。”
陈观言站在楼梯口,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墙角堆着一卷没用完的胶带。
“谁登记的?”
电话那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乔令仪才说:“程与墨。”
陈观言握紧手机。
“他还说了一句。”乔令仪的声音压低,“如果你不交,赤焰明天会直接报警,说那枚戒指从来不属于你。”
电话挂断后,屏幕上的通知仍停在原处。楼下有人拖着工具箱经过,车轮卡在门槛上,工作人员弯腰搬了一下,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陈观言把手机揣回口袋,右脚在台阶前停了一瞬,随后踩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