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观言报到时,自己的更衣柜上没有名字。
旁边的柜门都贴着白底黑字,魏临川、裴照夜、罗峥,连刚升上一队的年轻后卫周启明都有一张新牌。只有最靠墙的位置,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号码栏被人用黑色记号笔涂掉,重新写成了一个大大的“0”。
他伸手摸了一下,纸角翘着,胶带上还粘着半粒灰。
“别介意。”装备管理员老赵抱着一摞训练服从门口经过,“临时牌,等你打满三场,俱乐部再给你做正式的。”
陈观言回头:“那我的名字呢?”
老赵停了停,朝训练场方向努嘴:“问程教练。”
魏临川正在自己的柜前系鞋带,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没停:“零号挺合适。你现在没有轮换顺序,也没有固定号码,什么都得从零开始。”
陈观言把训练服放进柜里,没看他:“你们这里的队长,负责给新人编号?”
“我负责保证球队别因为一个人的到来乱掉。”
魏临川站起身。他比陈观言高半个头,护膝边缘已经磨白,右膝上贴着一块薄薄的肌贴。两人的视线在柜门上方碰了一下,周启明从旁边经过,脚步明显慢了。
“魏哥,今天我还跟一队合练吗?”
“看教练安排。”
周启明抿了抿嘴,抱着球先走了。新球鞋的鞋底沾着一层没擦干净的泥,踩在更衣室浅灰色地砖上,留下几道细印。
陈观言换好衣服,关柜门时,黑色的“0”被门缝折成两半。
训练开始得很快。
程放没提他的号码,也没解释柜门上的纸,只在战术板上划了两条线:“今天做半场轮转,陈观言跟第二组。魏临川主控,陈观言打弱侧二号位。所有人按昨晚发的跑位表执行。”
唐予安站在场边,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她扫了陈观言一眼:“你的任务不是找球,是把防守带走。弱侧落位慢一步,整组重来。”
“我知道什么叫弱侧。”
“知道和做到不是一回事。”
陈观言没接话,走到右侧底角。魏临川持球推进,裴照夜在弧顶做了一个掩护,陈观言照着路线从底角绕向左侧底线。按正常传球角度,球应该落在他胸前,可魏临川手腕一翻,球贴着底线飞来,离地板不到半米。
陈观言弯腰去捞,球擦过指尖,滚出了边线。
“传早了。”魏临川说。
“你跑晚了。”
“那就再来。”
第二次,陈观言提前半步启动。魏临川却把球送向篮板后侧,球在界外墙边弹了一下,撞到放水杯的塑料箱,几个纸杯倒在地上,水顺着箱底流开。
程放看了过来:“继续。”
第三次,陈观言干脆停在原地,等球来后再转移给裴照夜。魏临川伸手把球拍走,带着周启明完成快攻。
“你不跑,他就只能四打五。”魏临川回头,“别把试训时那套带进来。”
陈观言的下颌绷紧:“至少我试训时没把球传到场外。”
“场外的球总比场上的空位少。”
话说到这里,裴照夜从另一侧补过来。他一向反应快,见周启明被陈观言的移动挡住,立刻横跨两步协防,肩膀撞上了篮架保护垫。训练馆的篮架离边线太近,垫子底下露出一截固定铁架,他闷哼一声,捂住左肩蹲了下去。
球滚到唐予安脚边。
“停。”她放下平板,走过去,“裴照夜,抬手。”
裴照夜试着活动肩膀,没抬起来,只把嘴角扯了一下:“没事,垫子比我硬。”
“你昨天才做完康复。”
“所以我知道它没坏。”
唐予安没理他的玩笑,示意队医过来。裴照夜被扶到场边,仍然盯着半场里的站位。陈观言看了他一眼,裴照夜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指了指左侧空位。
“别看我,”他说,“你刚才应该往底线走。”
“你帮我补防?”
“我是在帮这组别输得太难看。”
他话说得轻,手指却一直压着肩头。裴照夜两年前在季后赛里最后时刻失误,球队被一球淘汰,之后每次遇到轮转混乱,他都会本能地往最危险的位置补。陈观言不知道这些,只看见他没有回到场上。
唐予安把路线图重新投到大屏幕上:“陈观言,执行第三套弱侧跑位。周启明负责底角牵制,魏临川持球突破,陈观言连续经过两个掩护后切入。路线错一次,整组重来。”
“第三套?”陈观言看着图上的箭头,“这套需要持球人提前判断夹击方向,魏临川不会按这个传。”
魏临川在罚球线外停住:“你可以不跑。”
唐予安翻了一页数据:“这是你签短约时同意的训练内容。”
陈观言抬眼看她。她没有避开,平板边缘贴着一小块透明胶,胶里压着半根黑色头发。
“开始。”程放说。
第一回合,陈观言从弱侧启动晚了,周启明的掩护已经结束,他才从底线切出。魏临川没有等,传球给了左翼的罗峥。
“重来。”
第二回合,陈观言提前绕过掩护,周启明却被他带偏了半步,防守两人一起追到篮下,魏临川的突破路线被堵死。
“重来。”
第三回合,陈观言判断对了夹击,直插篮下,球却从他身后飞过。他转身时,周启明已经快攻得分。
“重来。”
场边有人低声嘀咕,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每个人听见。
“他以前不是挺会得分吗?”
“得分王坐板凳坐到合同作废,也不算什么秘密。”
“多一个人,奖金池就要多分一份,俱乐部又不会多掏钱。”
周启明接到球,没再说话。他看了看陈观言,又看了看自己鞋底的泥印,站位往底角挪了一点。
陈观言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没有变快,只是右脚脚踝在鞋里转了半圈。赤焰最后一场比赛,他也是这样站在弱侧。教练让他留场,他已经无法急停,却还是在第四节连续漏掉两个外线人。赛后录像里,红笔圈出的不是他的伤,而是“防守态度”。
那张报告后来成了他合同作废的理由。
“再来。”唐予安说。
“到此为止。”程放合上战术板。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唐予安侧过脸:“还差两组。”
“实验结果够了。”程放看着陈观言,“他现在无法同时处理跑位、夹击和传球时机。继续只会让动作变形。”
“那就把复杂度降下来。”
“降下来,他就只剩个人能力。”
两人的争执没有提高声音,却比场上的喊声更清楚。罗峥拿毛巾擦着脖子,先开了口:“放发展队吧。那里有时间给他找回感觉,一队现在没有这个余量。”
年轻的周启明立刻接话:“我不是针对他,可我们本来就按轮换拿奖金。要是临时多一个核心轮换,出场分配肯定要重算。”
“合同里写的是按表现续约。”唐予安说。
“表现谁来定?”周启明看着程放,“如果他有旧名气,教练总得给机会吧?”
程放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战术板放到桌上,板角磕掉了一块漆。
魏临川靠着墙,手指在护膝边缘按了一下:“不用争。我的位置不会因为他进来就少。”
“魏队,你不是这个意思。”周启明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周启明别过脸,毛巾从肩上滑下来。他没有去捡。
裴照夜坐在场边,队医给他肩膀贴了固定带。他看向陈观言:“你要是现在解释,明天他们还会继续问。你要是不解释,今晚奖金表就会先把你的名字删掉。”
陈观言问:“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希望你别再替别人证明你以前很厉害。”
这句话让陈观言的手停在裤缝边。他没有反驳,只弯腰捡起地上的球,走回半场。
程放皱眉:“训练暂停。”
“最后一组。”陈观言说,“按原来的分组。”
魏临川看了他两秒,转身走向控卫位置:“那就别漏人。”
最后一组是全场对抗,时间只剩四分钟。魏临川的膝盖在连续折返后明显慢了半拍,陈观言注意到了,却没有提醒。他知道一句提醒会让魏临川觉得自己被施舍,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要求队长照顾他。
球权转换后,魏临川被裴照夜的替补对位球员挡住,周启明从弱侧漏了出来。陈观言本该按路线切入,但他看见魏临川落地时膝盖晃了一下,立即放弃进攻位置,横移过去补住周启明身前的通道。
周启明没想到他会来,传球慢了一拍。陈观言伸手碰到球,球被拍向边线。
“好球!”罗峥喊了一声。
魏临川已经冲到落点,弯腰把球捞回来,强行推进。陈观言退到他身后,没再要球,只盯着对方侧翼的空位。
对手突然把球分到右侧,魏临川被迫换防,陈观言从底线补上。他提前卡住了突破路线,逼得对方回传。程放的哨子在这一刻响起,训练结束。
魏临川停在三分线外,右手撑着膝盖。
“魏哥?”周启明走过去。
魏临川没有回答,另一只手慢慢按住了右膝。护膝下方的肌贴边缘已经卷开,汗水沿着小腿落到地板上,和先前那几道泥印混在一起。
程放立刻走过去:“别动。”
“我没事。”魏临川说。
他试着把腿收回来,膝盖刚弯了一点,脸色就变了。
场边的唐予安抬头看向程放,手里的平板停在半空。更衣室门外,走廊的灯亮了一盏,门栓没扣紧,被风推得来回晃动。
罗峥看着陈观言:“明天的热身赛,主控没人了。”
没人接话。
陈观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柜门。那个“0”字被汗水溅湿,黑色墨迹沿着纸纹渗开,像是刚写上去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