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身赛还没开始，魏临川的膝盖先撑不住了。
他在底线做完最后一次变向，右腿刚落地，身体便停在原地。篮球从掌心滚出去，撞到篮架底座，沿着湿漉漉的地板慢慢转了半圈。
“别动。”
唐予安已经从记录台后面站起来。她穿过两排折叠椅，蹲下按住魏临川的膝盖。护膝下面很快鼓起一块，魏临川咬着牙，手背上的筋绷得清楚。
程放赶到场边，先看了一眼计时器，又看向名单。
距离开场还有二十七分钟。
“罗峥顶四号位，陈观言替补。”程放把临时名单夹在手里，声音压得很低，“首发中锋换周启明。”
“周启明打中锋？”唐予安抬头，“对面会把外线挡拆拉到右侧，周启明一旦收缩，底角会空两次。”
“那就让他别收缩。”
“做不到。”她站起身，指尖还沾着一点护膝上的灰，“他协防脚步慢，外线轮转一旦断，补回来要四秒。对面不需要中锋得分，只要把他拉出去，北港的防守就散了。”
周启明站在三步外，手里抱着球，鞋底沾着训练场的泥点。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肩膀往里缩了缩，却没有退开。
“我可以试。”他说。
“试不了。”魏临川坐在地上，把护膝重新拉紧，“他们第一节就会找你。”
程放没接话。他手里的名单被雨气打得发软，最下面一栏已经洇开，墨水从“魏临川”三个字旁边散成一片。
场馆外的雨还在加重，顶棚边缘不断往下落水。工作人员推来备用交换机，电源灯亮了几秒，又灭掉。战术分析屏停在开场前的加载页面，所有对手录像和轮转数据都打不开。
裴照夜站在门口，左肩还缠着固定带。他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网络也没了。对面刚才发来的首发名单，我只看到了四个人。”
“你不是说他们主力后卫带伤？”罗峥问。
“我说过，但那是昨晚的消息。”裴照夜把手机收回口袋，“今天早上他们换了人。具体是谁，得问信号。”
没有人笑。
陈观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鞋带已经系好，临时贴在柜门上的“0”字从中间翘开了一道口。他看着场上站位，周启明被迫顶到禁区，罗峥不断往外侧让位，原本练熟的第一套开局变成了几个人各占一块地方。
“不能让周启明守五号位。”陈观言说。
程放转头：“你有办法？”
“有。”陈观言起身，把战术板拿了过来，“我不持球。”
裴照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观言在板上抹掉中路的箭头，重新画到左侧底角，再用白笔在罚球线附近点了两下。
“让周启明站高位，不负责终结，只做第一道掩护。我要从侧翼反复切入，逼他们的二号位和中锋夹我。只要包夹形成，罗峥去短角，裴照夜从弱侧切进来，周启明把球转出去。”
程放皱起眉：“你是持球核心，改成诱导包夹，谁来处理最后一球？”
“谁空谁投。”
“这不是你最擅长的打法。”
陈观言把笔帽扣回去，手指压着战术板边缘：“我最擅长的打法，刚才已经被对方拿走一半了。现在还照着原来的打，才是真正的冒险。”
这句话落下，场边只剩雨水打在铁皮棚上的声音。唐予安转身看向没有信号的屏幕，屏幕上的进度条卡在百分之六十三，蓝光映在她脸上。
程放盯着战术板看了片刻：“你要是被夹死，北港第一节可能就崩。”
“我被夹，总比外线四个人同时漏人好。”
魏临川扶着椅背站起来，右腿没有完全伸直。他走到战术板旁，用手指敲了敲陈观言画出的弱侧位置。
“这里。”他说，“对面中锋补出来以后，底角会留人，但他们的小前锋回防慢。裴照夜别急着切，等陈观言把第二个人带过来。”
裴照夜的手指在固定带边缘停了一下：“我能跟上。”
魏临川侧过脸：“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更衣室门栓有些松，被风推得来回晃。裴照夜没回嘴，只低头把鞋带重新拉紧。那场旧失误之后，他每次听到“跟上”两个字，都会先确认自己的落脚位置。
程放最终拿过战术板，在陈观言的箭头旁补了一道短线。
“第一节先试三个回合。失败两次，立刻换回原方案。”
陈观言点头：“行。”
“还有，别逞强。”唐予安说，“你现在的急停能力没有完全恢复。”
“我不急停。”
她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记录夹翻到下一页。纸角沾了水，卷成了一个小弯。
比赛开始后，陈观言很快发现，程放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北港第一次进攻，他从左侧持球切入，周启明上提挡拆，对面的二号位果然收得很快。陈观言没有强行突破，向底角横移半步，把两个人都带到罚球线附近。罗峥空出来，接球后中投偏短，篮板被对面中锋拿走。
第二回合，裴照夜提前切进禁区，陈观言的传球被对手碰到，球从边线飞出去。
“等第二个包夹！”魏临川在场边喊。
裴照夜抬了抬手，示意自己听见了。
北港开局落后八分。周启明被对面后卫连续点名，第三次挡拆后，他补防慢了半拍，底角三分直接命中。程放在场边攥着名单，指甲把纸面掐出四个小孔，却没有叫暂停。
他需要看完这套变化到底能不能撑住。
第一节结束，北港二十一比三十一落后。周启明坐在板凳边，喝水时杯口磕到牙，水沿着下巴滴到球衣上。他把杯子放回地面，小声说：“我是不是该下去？”
“你下去，谁站高位？”陈观言问。
“罗峥。”
“罗峥出去以后，篮下没人。”
周启明没再说话，鞋面上的泥已经干成了几道白印。陈观言从他手里拿过战术板，把高位掩护的位置往前挪了一步。
“你不用防住所有人。只要把第一道线堵住，剩下的交给我们。”
第二节，北港依旧被压着打。陈观言的膝盖在一次对抗后泛起酸意，他没有停，只把持球时间压得更短。裴照夜逐渐找回了节奏，第二次弱侧切入时没有提前启动，等对手的中锋被陈观言吸引后才从底线穿过，接球上篮。
他落地时肩膀晃了一下，没让人看出来。
半场结束，北港落后十四分。
雨势让场馆里的灯光暗了一层，观众席上零星坐着几个穿着北港旧球衣的人。有人在看台边撑开伞，伞尖差点碰到前排座椅。
程放把队员叫到一起，原本准备调整回常规战术，唐予安却把刚写完的数据递给他。
“他们的包夹已经从陈观言身上转到裴照夜了。”她说，“第三节如果继续打侧翼诱导，对方会提前堵弱侧。”
“那就换回中路。”
“中路更危险。对方的五号位已经开始提前站位。”
陈观言伸手接过数据表，看了一眼上面的几组数字：“他们怕快。”
唐予安皱眉：“你想加快攻防转换？”
“不是想。”陈观言把纸折了一下，“只能加快。”
程放看着他：“你还剩多少体力？”
陈观言没有答，抬手把球衣下摆往腰间塞了塞。那里被汗水浸透，布料贴在皮肤上。
魏临川坐在场边，护膝外沿又松了一圈。他把固定带咬住，自己往回拉紧：“让他跑。对面回防最慢的是左侧四号位，周启明拿到篮板后别找后卫，直接找陈观言。”
“你坐场下，倒是安排得明白。”罗峥说。
魏临川看着场内：“我不上场，总不能连嘴也一起伤了。”
第三节北港开始抢节奏。陈观言不再长时间控球，接球后只做一次突破或分球，周启明抢到篮板便把球甩向前场。裴照夜连续两次从弱侧冲出，罗峥在回防中截下一个传球。
分差被追到六分时，对方叫了暂停。
北港替补席前，程放没有说话，只抬头看了陈观言一眼。陈观言的呼吸很重，右脚鞋底已经磨出一块深色水痕，汗顺着下颌落在地板上。
第四节开始，对面改变防守，不再轻易包夹。
陈观言的作用被压缩，北港的进攻再次停滞。最后四分钟，比分六十八比七十六。唐予安站在记录台后，手里的笔一直没有落下。
“他们不夹你了。”她说。
“那就让他们夹。”陈观言回头，“裴照夜，下一回合你把人带到我这边。”
裴照夜愣了一下：“我来持球？”
“你只要把防守拉过来。”
程放刚想阻止，陈观言已经走上场。裴照夜持球推进，故意把速度压慢，等对面后卫贴上来后突然横向转移。陈观言从弱侧切入，挡住对方小前锋的回防路线，裴照夜顺势把两名防守人吸到一侧，再把球吊向篮下。
周启明接球得分。
下一回合，罗峥抢断，陈观言没有停在三分线外，而是提前冲进前场，把两名防守人带到右侧，左边空出一大片。裴照夜跟进命中。
比分追到四分。
北港替补席的人全站了起来，魏临川扶着椅背，护膝下的手掌压在膝盖上。程放没有叫暂停，只朝场内喊了一句：“继续！”
最后三十七秒，北港七十九比八十三落后。陈观言突破时被撞开半步，球脱手，罗峥扑过去把球拍给裴照夜。裴照夜没有犹豫，直接传向底角。
周启明投中三分。
北港只差一分。
可下一次防守，周启明补位晚了，北港被对方中锋打成二加一。陈观言抢下最后一个篮板，快速推进到前场，面对两人封堵，他把球分给罗峥。罗峥的投篮弹框而出，终场哨响。
八十二比八十六。
雨水顺着场馆入口灌进来，门边铺着的吸水垫已经湿透。球员们陆续回到更衣室，没人急着说话，只有周启明弯腰擦着鞋底，纸巾很快被泥水染黑。
陈观言坐下后，唐予安把一瓶水放到他面前。
“第四节不错。”她说。
“输了。”
“我说的是第四节。”
陈观言拧开瓶盖，没喝。他的视线落在唐予安手里的记录夹上：“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对面的临时战术？”
唐予安没有立即回答。她翻开夹子，里面夹着一张被雨气打皱的复印纸，最上方是北港今天临时改过的战术表，右侧还留着程放的签字缩写。
“不是我查出来的。”她说，“是我在对方替补席旁边捡到的。”
陈观言抬眼。
纸上有三处标记，正好对应北港赛前临时增加的侧翼诱导、周启明高位掩护，以及裴照夜的弱侧切入。
“他们开场前就知道？”陈观言问。
“至少提前拿到了这张表。”
唐予安把另一页翻出来，指着右下角的打印时间。那一栏被人用黑笔划过，但还能看清日期。
“时间在你签约之后。”
更衣室里有人把柜门关上，门栓松动，弹回来两次。魏临川坐在长椅尽头，抬起头：“你怀疑他？”
唐予安没有看魏临川：“我只说时间。”
陈观言拿过那张纸，纸面上有一小块被水泡开的墨迹，像是有人在最后关头改过内容。他看了几秒，把纸放回桌上。
“签约之后，谁能拿到临时战术表？”
“程教练、我、魏临川，还有装备和视频组。”唐予安顿了顿，“陈观言，你今天第一次主动改战术，为什么对方刚好不再包夹你？”
他没有回答。
门外，裴照夜站着没动，肩上的固定带垂下来一截。他听见这句话，手指慢慢收紧，随后转身往走廊走去。
唐予安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把目光移回陈观言。
“明天之前，我要知道是谁把表递出去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记录台上的纸杯被风吹得贴住墙角，杯口留着一圈浅褐色水痕。陈观言拿起那张名单，看到自己的名字后面，临时轮换栏被人用红笔添了一道新的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