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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27 21:13:00

问清了周莽的底细,程逸心里已有了计较。但他怕自己前脚一走,那伙地痞后脚便去找老两口报复,于是先扶着二人回了家。

那是镇东头一间半塌的土坯房,院墙裂了缝,灶台冷着,连口水缸都见了底。路上老两口絮絮说了些家事:两个儿子三年前被官府抓去充军,押往北境,头一年还有信,往后便音讯全无;女儿嫁到邻村,近半年也没登过门。如今家里只剩两张老骨头,活一日算一日,早没了盼头。

张婆说这些时没哭,只反复摩挲着衣角,像在搓一件早就洗烂了的旧衣裳。

程逸默然听着,没说什么宽慰的空话。出了镇东,他在南市寻了个常跑外路的货郎,许了钱,谈妥送二老出镇去邻县亲戚家避些时日。临行前,他又将袖中贴身藏着的一小块碎银——最后一点盘缠——塞进老汉皲裂的掌心,只叮嘱安心躲几日风头,等镇上事了再回来。

马车碾过青石板,辘辘声渐远,消失在镇口林荫深处。

他立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脸上那点温和神色一寸寸敛尽,转身朝城西走去。

时近日中,日头正烈。程逸没直接去赌坊,他打听到那里傍晚才开门,晚上最热闹。他先绕进城西一片密林,跃上一株枝干横生的老树,倚着粗干闭目调息,休息。

这一觉睡得极沉,再睁眼已是申末酉初,残阳衔着山头,天光烧成一片橘红。他到林间清溪洗了手脸,掸净衣上尘屑,这才缓步出林。

暮云沉沉压着檐角,碎金似的残阳铺在石板上,把人影拉得瘦长。晚风卷着市井气掠过街巷:劣酒的辛辣、炸货的油腥、隐约的呼喝与笑骂,把这小镇烘得滚烫,也把数不清的腌臜事捂在里头发酵。

程逸步履从容,混在人潮里缓行。自下山入红尘,他便明白江湖路不止山林风雪、刀光剑影,更多的是烟火里的不平、人心里的沟壑。他修《忘尘诀》,持中正心,本就有几分替天行道的念头。此刻心底澄明,半分不怯。

山林有虎狼之险,市井有局诈之危。而他今日要去的,正是镇上最鱼龙混杂的去处。

青溪镇西,鸿运赌坊。

黑漆牌匾边角磨得发乌,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烟油气。门口两盏红灯笼白日里半垂着,看着平平无奇,可门内传出的呼喝叫骂、骰子撞碗的脆响,隔了数十步都清清楚楚。进出的多是短打壮汉、市井闲人,眼神活络,腰间或藏短棍、或掖匕首,浑身一股混不吝的戾气。

这里是青溪镇最大的销金窟,也是地头蛇周莽的钱袋子与耳目所在。

程逸抬眼扫过牌匾,抬步便往里走。

一进门,燥热浑浊的气浪扑面而来。烟雾裹着汗味酒气呛得人眼涩,人声鼎沸如炸锅。十数张赌桌齐齐排开,骰宝、牌九、押大小的吆喝此起彼伏,铜钱银角碰撞的脆响叮叮当当——落下去的是钱,浮起来的全是贪念。

场内人影杂乱:赌红了眼的穷汉攥着最后两文钱浑身发抖;挎刀的打手斜倚柱子冷眼扫场;墙角还靠着几个暗哨,目光不住地在生面孔上刮过,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腰侧。

只一眼,程逸心里便有了数。

这镇子偏僻,官府也形同虚设,黑道只手遮天。周莽盘踞此地多年,握着镇上大半地下生意,谁家来了亲戚、哪条巷进了生人,几乎没有他探不到的。正因如此,这里也是最好的情报口子。

他今日来不为赢钱,只为探深浅、试虚实。况且他只路过此地,不作久留——若只除掉贼首,他一走,周老虎的手下必定卷土重来,老张两口子照样不得安生。要么不做,要做就得连根拔起,不留后患。而从今日各处打听来的消息看,周莽此人死有余辜,不必姑息。

初来乍到,孤身一人,若一味低调藏拙,只会泯然众人,永远摸不清这潭水有多深。唯有闹出点不大不小的动静,引蛇出洞,才能逼出藏在底下的规矩与暗流。

他虽不擅赌,也不喜赌,但早年与过去的同门师兄弟闲来无事也玩过几把,规矩倒还记得。当下挑了张人声最沸的骰宝桌站定。

桌后荷官白三面皮白净,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据说早年出千被人拿住,硬生生剁了指尖。此刻他手法娴熟地摇着骰盅,腕子翻飞如穿花蝴蝶,眼神却滑得很,扫过程逸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衣,嘴角撇了撇,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视。

周遭赌客都红着眼盯盅,没人留意这个陌生青年。

“开!大!”

“押小!老子今天必翻本!”

嘶吼声里,程逸摸出袖中仅剩的六文铜钱,为了留这点赌本,连午饭都没吃,他拈了一枚轻轻放在“大”位上。神色平淡,既无贪念也无紧张,仿佛桌上输赢不过是拂指尘。

白三摇骰落碗,“啪”地扣在桌面。

“一二三,小!”

第一把,输了。

旁边缺了半颗牙的老赌棍嗤笑一声:“生手也敢凑热闹。”

程逸神色未变,指尖垂在身侧,微微动了动。他全神听着盅里的动静,双眼锁住白三手上的每一分细微起伏。

第二把,再押,又输。

骰盅揭开那一刻,他心底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挤出一丝自嘲的笑——输得起的人,才配留在桌上。

第三把,依旧输。

连输三把,没人留意他。赌坊里最不缺的就是这种角色:揣几枚铜钱进来,红着眼出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旁人只当又是个碰运气的穷小子,目光早挪去了更热闹的赌桌。

没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正随着骰盅晃动的节奏,极轻极缓地点着。一下,两下,三下——不是焦躁,是在数。数震动,数间隔,数白三腕子翻转时那一瞬的迟疑。

他看似随意乱押,实则全程在听。

听骰子碰撞的脆响里藏着几颗几点;听摇骰时力道的轻重,哪一下是实摇,哪一下是虚晃;听盅盖合拢时风声的细微差异——那是骰子落定前最后的位移。忘尘一脉观气辨势、听音识微,本就是入门根基。

背后那截枣木剑鞘贴着肩胛,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像在提醒他什么。他下意识攥了攥拳,又松开。

不行,再输下去本钱就要见底了。真到山穷水尽,难道要把这柄剑押在桌上?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摁下。师父救过他的命,这剑是师父留下的唯一物件,绝不能拿来赌,更不能有半分不敬。

他深吸一口气,将慌乱压回胸腔。

冷静。先看清对方的伎俩。况且这三把并非全无收获——白三开盅前右手小指会微微翘起,那是他换点的习惯动作,极其隐蔽,却已被他捉住了一点门道。

他不再下注,只抱臂立在一旁,像个输光了兴致又舍不得走的闲汉。目光却如丝,一寸一寸缠在白三手上。

三炷香不到,白三的出千手法、摇骰规律、指力破绽,已尽数落入他心中。师父从前说过:“天下手法,快不过眼,巧不过耳。”他此刻才真正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不仅如此,这几把里他常若无其事地用指尖轻叩桌面,一下,两下,三下——旁人只当穷小子输急了打拍子解闷,没人留意那节奏暗合内力运转的周天。

每一次叩击,都有一缕极细的内息顺着桌面渗入盅底,试探着拨弄盅里骰子的翻转。起初不得要领,怕被人察觉,没敢用力,骰子纹丝不动;之后他便慢慢调整力道、变换角度,一次次尝试,像小时候在山上用石子打水漂,一下不行就两下,两下不行就十下。

到后来,指尖一叩,他便隐约感知到盅内骰子微微一顿——像是听见了他的话一般。

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又迅速敛去。

不急。再等一把,等白三自己露出破绽,要在他最有把握的时候赢他。这样不仅能挫其锐气,更能引来他要见的人。在场那些老赌鬼竟无一人看出白三的粗糙手法,这让他更有把握。

猎人从不急着收网,只需等猎物自己走进来。

骰盅再次摇起。程逸终于动了,落下第四把。

他抬手,将袖中仅剩的三枚铜钱一股脑推了出去,声音清淡,不高不低,却刚好压过周遭几分喧闹:

“全押,大。”

白三眼皮猛地一抬,嘴角勾起一抹不屑——这般输急眼要孤注一掷的模样,他见得多了。

他熟稔抬手摇骰,刻意用上最稳妥的出千手法,腕子巧转三下,骰子落点早已算得明明白白:必是小。

可就在骰盅即将扣死桌面的一瞬——

桌前青年眸光微凝,淡淡扫过桌沿。

无劲风,无招式。只有一缕微不可察的内息顺着桌腿悄然拂过,轻轻撞了一下盅底。

“哐当——”

骰盅落定,里面三声错落脆响,生生打乱了白三控好的点数。

白三脸色骤然一白,心底猛地一沉,那半截断指突突地跳了起来。

“开盅。”程逸淡淡开口。

白三硬着头皮掀开盅盖。

“四五六,大!”

一声报数,四座哗然。

谁也没料到,连输三把的生手,一把就翻了盘。方才输掉的铜钱尽数回到程逸面前。

白三额头渗出细汗,手心冰凉。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方才手法绝无差错,点数稳得不能再稳,偏偏凭空乱了——这绝不是巧合!

接下来数把,局势彻底逆转。

程逸时而小押几文吊着手,时而重注一把压满,输赢有度,看着全凭运气,实则步步拿捏,精准得可怕。短短半柱香,他以寥寥几文本钱,硬生生赢下一桌的银钱。身后也渐渐聚了一群跟风下注的赌客,喊声震天。

桌上钱堆越垒越高,周遭喧闹却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盯着这个突然爆赢的陌生青年,眼神从轻蔑变成惊愕,再变成忌惮。

白三脸色惨白如纸,再也稳不住手,骰盅差点脱手。他匆匆交代旁边小厮看场,转身就往后院跑,脚步都带着慌。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砸场子的来了,还是个硬茬子。

后院雅致厢房。

与前厅的嘈杂混乱截然不同,这里清静得近乎压抑。熏香袅袅,反倒压出一股沉闷的戾气。一个满脸横肉、身宽体胖的壮汉斜倚在太师椅上,敞着衣襟,露出胸口一道狰狞刀疤,从锁骨直划到腰腹。他指尖转着一枚羊脂玉佩,玉佩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正是青溪镇城西一霸,周莽,人称周老虎。

听着白三上气不接下气的禀报,他转玉佩的手指慢慢停了,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爷,前厅来了个青年,二十来岁,面生得很,铁定是外来的。”白三声音发颤,“手法邪门得很,咱们的千术根本压不住,短短片刻,赢走了坊里大半箱铜钱!”

“啪!”

周莽手中玉佩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碗一跳。

他猛地抬眼,目露凶光,满脸戾气压不住地往外冒。

在青溪镇,在他周老虎的地盘上!他的鸿运坊,什么时候轮得到一个无名外来小子撒野,敢从他嘴里抢食?

“外来的野小子,敢跑到老子地盘上耍手段?”周莽冷哼一声,声线低沉阴冷,“胆子不小。”

他盘踞青溪镇十多年,向来只有他吃别人,从未有人敢在他赌坊里虎口夺食。今日凭空冒出个青年,赢走巨款还当众打他的脸,摆明了是故意挑事,没把他放在眼里。

“去。”周莽眯起双眼,眼底寒光乍现,“把那小子带过来见我。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我周老虎的方寸地里撒野!”

前厅之中。

程逸静静坐在长凳上,指尖轻叩桌面,望着白三匆匆往后院跑的背影,眼底掠过一抹浅淡微光。

目的达到了。

他要的可不是赢钱,是动静,是试探,是逼出这青溪镇藏在暗处的势力脉络。

周老虎动怒派人来请,恰恰说明——他已经正式踏入这盘市井棋局了。

青年唇角微扬,闲的无聊,他将桌上散乱的铜钱一枚一枚码齐,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等人来收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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