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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27 21:13:00

前厅的人声像是被什么掐住了。满桌铜银堆叠成小山,冷亮的光映着一圈赌客的脸:艳羡、惊疑,更多的是避之不及的忌惮。谁都清楚,在鸿运坊赢下这么多,跟找死没有两样。方才跟风下注的那几个,早已悄悄退开半步,生怕被牵连进去。

程逸端坐在长凳上,脊背挺直,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桌面,神色淡得像一潭静水。仿佛方才横扫赌桌、破尽千术的事情根本无足重轻。目光闲闲扫向后院方向——人快来了。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穿透喧闹,硬生生从人群里劈开一条路。赌客们纷纷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喘。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名叫周彪,是周莽的远房侄子,也是打手头目。往日里他横行惯了,看谁都横着眼;今日虽仍满脸凶相,脚步却压得极稳,身后四个精壮打手齐齐按在腰刀柄上,气息沉凝。

“这位公子,我家爷有请。”周彪压着嗓子,声音粗哑,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客气,全无平日掀桌打人的蛮横。只是腮帮子绷得死紧,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是一肚子火硬憋着。

旁人看得心惊。往日有人在坊里耍诈,轻则断手,重则扔去后山乱葬岗;今日这青年赢了偌大一笔,反倒被“请”进后院,只怕是有去无回。有人悄悄递眼色,示意他别去。

程逸眼底掠过一丝淡笑,开口却毫不客气:“不急。先把这些兑了,我再跟你们走。”

周彪额角青筋跳了跳,终究没发作——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什么,反正一会儿还是自家的。他一挥手,手下立刻去账房兑账。不多时捧出来:两吊铜钱、几枚碎银、数锭整银。

程逸从怀里取出一条方布包好,挎在肩上,站起身来,淡淡扫了周彪一眼:“带路。”

周彪在前,他在后,步履从容,不见半分迟疑。

身后那桌赌客面面相觑。其中两个跟着赢了些钱的,早就揣着银子溜了;剩下四五个人对视一眼,也纷纷起身往外走,谁都不想留在这是非之地上。

后院堂屋的门帘一掀,一道魁梧身影缓步走出。

周莽收了厢房里的戾气,脸上凶光敛去大半,摆出一副粗豪爽利的模样。他先扫过桌上那包银钱,目光又在程逸清瘦沉静的脸上停了许久。心底怒意翻涌,却被死死按住。

疼,是真疼。这一桌子银钱,够他十几号手下两三个月的嚼用。

可他不能动手。近日镇中暗流汹涌,他暗中经手的大事已到最紧要的关口,半分差错都出不得。赌坊一旦当众斗殴,引来巡检司彻查,多年布局顷刻付诸东流。更要紧的是,这青年底细不明,贸然出手,怕要栽跟头。

小不忍,则乱大谋。

杀意压下去,他心里反倒转了一个念头:这青年身手诡异、眼力惊人,轻易破了坊中千术,绝非寻常乡野小子。若能收为己用,倒是一大助力。

他大步上前,抱拳一揖,语气竟带着客套:“年青人好手段。鄙人周莽,旁人都叫我一声周老虎。阁下初临青溪镇便技惊四座,是周某怠慢了。”

周遭下人听得目瞪口呆。横行青溪十多年的周老虎,竟主动对一个陌生青年低头示好?

程逸抬眸,淡淡看着眼前故作豪爽的壮汉。

戏,才刚开场。

这时,身后一个鼻青脸肿的汉子忽然指着他嚷起来:“爷!就是这小子!今早当街打了我们弟兄,还折了六哥的手腕!”

周莽猛地抬手示意噤声,眼底寒光却闪了一闪。

程逸端坐不动,心里已有数。这周莽内息沉实,已是武师境界,在场最高;其余多是练了几年蛮力的武夫,不足为惧。他今日就是要闹一场,看看这条地头蛇的底线到底在哪。

他语气轻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原来这就是城西鸿运坊的周爷。我原以为周老板家底多厚、手段多硬,没想到千术拙劣成这样,手下也不堪一击。守着一方地盘,连自家银钱都看不住。”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句句轻飘,字字扎心。

这些人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何曾听过有人敢当面如此奚落。可若是细瞧便会发现,青年语气虽硬,神情却算不上娴熟——分明是不擅骂战,全凭一身胆气,硬撑着激怒众人罢了。

周莽面皮一僵,太阳穴突突直跳。多少年了,多少年没人敢这么当面折辱他!

可他咬牙忍住了。谋大事者,需忍人所不能忍。这句话他在心底默念过无数遍,早已刻进骨头里。

他勉强扯出笑意,面皮都有些发僵:“青年人年轻气盛,有本事自然有傲气。输赢是常有的事,周某不是小气之人。不知阁下高姓大名?初来此地,为何处处针对于某?是往日有冤,还是近日有仇?若不嫌弃,周某做东,给阁下接风洗尘,交个朋友如何?”

姿态放得极低,低到近乎卑微。

程逸只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卖力表演的小丑。

“交朋友就不必了。”他慢悠悠道,“我与你无冤无仇。只是今早见你手下欺压百姓,顺手教训了一下。他们临走前放话让我走着瞧——今夜闲着没事,便顺道过来看看。”

顺道过来看看。

轻飘飘几个字,比一记耳光还响。

周莽回头狠狠瞪了那几人一眼,目光如刀,刮得他们冷汗直流,恨不得当场缩进地缝里。转回脸时,已换了一副面孔,正色抱拳:“原来是这几个小厮冲撞了阁下,是我管教无方,回头定当严惩。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嘛——来,少侠,我们喝了这杯酒,一笑泯恩仇如何?”

程逸抬起左手,掌心向外,不疾不徐地一推。

婉拒之意,不言而喻。

随后他落下手,拍了拍桌上那堆银钱,从袋中拈出一锭,随手推回桌中央:“既然周老板如此豪爽,不如再赌一局。我若再赢,今日之事算我运气好;我若输了,赢来的银两原数奉还,分文不取。”

周莽瞳孔一缩。

本想交好稳住此人,对方非但不接台阶,反而蹬鼻子上脸?怒火再次翻涌,又被死死压下。可话已出口,众目睽睽之下,他若不接,便是认怂——刚才那番低姿态,就白唱了。

“好!”他猛地一拍桌案,声如洪钟,“少侠有此雅兴,周某舍命陪君子!”

他亲自坐镇,换上了坊中最顶尖的老荷官——独眼的陈瞎子。那只眼早年赌斗时被人打瞎,剩下的一只却毒得很,千术炉火纯青,寻常江湖老手都看不出半分破绽。只可惜他没修过内力,手上功夫再巧,也只停在手上。

程逸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

骰盅落桌。陈瞎子枯瘦的手指扣住盅盖,腕子一翻、一摇、一扣,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可在程逸耳中,骰子碰撞的每一声轻重、每一次落点,都清晰如掌纹。他甚至感知到盅底夹层传来极轻的震动——那老东西想在落定前一瞬,把骰面翻成大点。

雕虫小技。

内息微动,一缕极细的劲力顺着桌面探入盅底,不偏不倚,将三颗骰子稳稳压住。多亏坐得近,否则还真使不出这一手。

“开盅。”

陈瞎子独眼死死盯着盅内,面色瞬间死灰。

“一二三,小。”

他双手颤抖,僵在原地。他不会内力,看不出对方用了什么手段,可那骰子偏偏不听使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干了一辈子,他从未遇过这种事。

又输了。

周莽眼皮狠狠一跳,心口一阵抽痛,像被人攥住了心脏。

但他方才捕捉到了一丝端倪——盅盖揭开前那一瞬,桌面似有几不可察的震颤。他心里猜测,这青年多半是以内力影响了赌局。可这等手法需要极深厚的内力才能做到不留痕迹,连他自己都办不到。眼前这人不过二十出头,面色红润,气息平稳,绝不像修炼数十年内功的模样。

不可能。他暗暗否定。若真有这等修为,何必来这种小地方搅局?

更何况,若对方真是高手,就更不能轻易得罪了。

他选择继续观望。

这哪里是运气,分明是碾压。周遭打手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连陈瞎子都能赢的青年,绝非凡俗之辈。

程逸抬眼,目光浅浅扫过脸色铁青的周莽,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周老板,原来你这青溪镇第一的地头蛇,也就这点本事。守着一方小坊,徒有虎名,实则鼠胆。连输两局还想与人结交——未免太过贻笑大方。”

句句嘲弄,层层打脸,如同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周莽脸上。

周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周莽双拳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手背青筋暴起。满脸燥热如潮水般涌上来,羞恼、怒意、屈辱交织翻涌,几乎压不住。他活了数十年,刀口舔血,什么阵仗没见过,却从未如此难堪过。

可他依旧没动。

心底那桩大事还没落地,如同铁链般死死捆着他。此时一旦动手,就算杀了此人,也必定死伤惨重,闹出天大的动静。打草惊蛇,只会满盘皆输,绝不能被这小子打乱了阵脚。

更重要的是——他对这青年毫无头绪。不知根,不知底,不明来路,不懂其深浅。一个看不透的对手,永远比一个看得透的敌人更可怕。

他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屈辱,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青年,像盯着一头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猛兽。

程逸懒得再看他难看的脸色,起身随意收拢银两,动作散漫从容,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捡几颗石子。他故意抬高声调,朗声笑道:

“今日手气尚可,赢了周老板不少银子。听闻镇上迎香楼酒菜绝佳,闲来无事,今夜便去迎香楼饮酒赏月,快活一番。”

声音清亮,字字落地。

故意报地点,露行踪,留破绽。

他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我孤身一人,今夜去迎香楼。有胆子,便来截杀。

说罢,他不再多看众人一眼,背起枣木剑鞘与包裹,转身径直走出赌坊。却不往热闹大街去,反倒拐进一侧幽深僻静的暗巷。

巷道阴翳,两侧高墙林立,偏僻无人,是最适合埋伏截杀的死地。

赌坊门口,一众打手死死盯着那道独行的背影。周彪咬牙低声请示:“叔!他故意走暗巷,摆明托大!咱们直接带人截了他,废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周莽眼底凶光暴涨,杀意滔天,手心满是冷汗。

杀心,早已到了极致。

可他嘴唇颤抖半晌,最终咬牙低吼:“不准动!谁都不准出手!只许盯着,别让他跑了。”

一众打手瞬间懵了。

对方公然挑衅、当众羞辱、故意走死巷诱伏——绝佳机会摆在眼前,自家爷居然忍了?

众人满心憋屈,满心不解。

而暗巷之中。

程逸步履从容,缓步前行。

巷中风凉,暗影浮动。两侧墙头静悄悄的,却隐着几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分明有人蛰伏观望。

可那些气息始终沉在暗处,始终不敢靠近,不敢出手。

全程无一人现身,无一人截杀。

整条凶险暗巷,安然无恙。

片刻之后,巷口灯火摇曳,酒香扑面。“迎香楼”三字牌匾高悬,热闹喧嚣扑面而来。

没想到“迎香楼”这就到了。程逸脚步不停,从容踏入酒楼。

赌坊门口。

周莽伫立良久,望着青年安然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燥热羞恼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寒意。

窝囊,极致的窝囊。

被一个青年当众连赢两场、百般戏耍嘲讽,自己身为一方霸主,居然全程隐忍,眼睁睁看着对方大摇大摆离去。

可比起窝囊,更多的是彻骨的惊疑。

这青年明明故意挑衅、露出行踪、走死巷诱伏,摆明了逼他出手、试探他的底线。自己手下早已布下暗哨,占尽天时地利,却依旧不敢动、不能动。

不是不想杀,是局势不允许。

青溪镇眼下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暗、更诡异。

而这个凭空出现的青衣青年……到底是什么来头?换作平日,早将他剁成肉泥了。可偏偏赶在这种时候。

周莽望着迎香楼亮起的灯火,眼底阴霾层层堆叠。

周彪在一旁低声道:“叔,就这么放他走了?要不……我再派几个兄弟跟着?”

“跟着。”周莽声音冷得像冰,“盯紧了,别动手,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另外,去查查这小子的来路,越快越好。”

他顿了顿,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等几天,事情过了,我要好好收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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