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幽深暗巷,暖香与丝竹迎面撞来。
晚风裹着软糯的曲调,混着脂粉气、酒气漫过肩头。雕梁画栋的楼阁悬满流苏灯笼,光影摇曳,暖得发腻。门前站着几位招呼客人的姑娘,笑语盈盈,眼波流转间尽是熟稔风情。
迎香楼。青溪镇最负盛名的风月楼台。
一身正气的程逸立在楼前,脊背却悄然绷紧。
他报出行踪、择僻静暗巷独行,本是要逼周老虎撕破脸、就地动手。袖中短剑早已蓄势,只等一场巷中厮杀。
可一路风平浪静。
蛰伏的杀机、墙头的暗哨、周老虎的怒意,竟全都生生敛去,放他安然走到这里。
计划落空,杀机隐没,局面脱离预判。
而比局势失控更难熬的,是眼前这座楼台。
程逸读的是圣贤典籍,练的是中正武道,走的是坦荡江湖路。山野清寒,日月为伴,眼里只有风雪、刀光、道义与孤寂,从未沾过半分红尘脂粉。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销金窟。
暖融融的灯火照在身上,非但没有暖意,反倒让他从指尖到脊背一寸寸发僵。耳畔丝竹婉转,眼前衣袂翩跹,空气里的香风黏腻温柔,与他骨里的清冷格格不入。
退,不能退。
进,浑身不自在。
他立在门口,心念飞转。
身后暗巷的阴影里,数道隐晦的目光仍死死锁着此处——周老虎的人还在看。
若是刚进门便抽身离去,方才一番挑衅造势尽数作废,反倒让那老狐狸看穿他故作张狂、实则稚嫩的底色。
程逸心道:“他在此地作威作福多年,本地人都怕他。我也要让他尝尝这种滋味,不能轻易一刀了事,那太便宜他了。”
前路脂粉软红,后路豺狼窥伺。
进退两难,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程逸压下所有抵触,竭力维持平日的淡然,抬步踏入大堂。
可这份镇定,只撑了三息。
他刚站稳,还未适应周遭暧昧,两道轻柔女声便款款落入耳畔。
“这位公子看着眼生,是头一回来咱们迎香楼吧?”
话音未落,两名轻纱罗裙的姑娘已移步上前。身姿轻盈,环佩叮当,眉眼含着温婉笑意,一左一右靠了过来。
寻常客人入楼,或眼底含欲,或熟稔调笑,从容得很。
唯独程逸,僵在了原地。
整个人如遭定身,手足无处安放。往日临危不乱、直面刀光仍心静如水的青年,此刻方寸大乱。
左边姑娘笑意温柔,伸手便要去挽他的手臂:“公子一路辛苦,奴家陪您上楼落座,温一壶好酒解解乏可好?”
衣袖香风逼近,肌肤暖意咫尺可及。
程逸浑身肌肉骤然收紧,下意识侧身疾退半步,动作仓促又笨拙,像受惊的林间孤鹤,堪堪避开那触碰。
这一退,略显狼狈,全没了戏耍周老虎时的从容。
右边姑娘掩唇轻笑,只当是年少公子腼腆,又上前一步,想去接他肩头的旧布行囊:“公子的行囊沉甸甸的,奴家替您拿着,您好生歇息。”
“别!”
程逸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语速生硬急促。
他双手骤然背到身后,死死按住行囊,脊背挺得笔直,脖颈僵着,眼神飘忽躲闪,不敢直视二人眉眼,只盯着脚下青砖,耳根悄然泛起一层浅淡的绯红。
一身浩然正气,让他本能抗拒所有亲昵暧昧;常年独居山野的清冷习性,让他全然不懂风月周旋的礼数。
堂堂敢戏耍地头蛇、能徒手镇悍匪的青年侠客,此刻被两名温柔姑娘围着,彻底慌了手脚。
“公子这般拘谨,倒是有趣。”
“看来真是头一回来,半点都放不开呢。”
两名姑娘越看越新奇,眼底戏谑更甚,故意微微俯身凑近,软声打趣。
暖香愈发浓郁,轻柔呼吸近在咫尺。
程逸脑袋嗡嗡作响,心里只剩一个念头:离远点、别碰我、快些落座安生。
他双手死死垂在身侧,指尖紧绷并拢,站姿板正得像受训的书生,一动不敢多动,模样又严肃又窘迫。
周遭落座的客人早瞥见这边动静,纷纷侧目轻笑。
谁也没见过,来风月楼吃酒,却被姑娘招呼得手足僵硬、耳根泛红的青年。
前一刻还在赌坊步步算计的程逸,这一刻,彻底栽在了温柔的脂粉堆里。
这般窘迫并未持续太久。
短短数息失神过后,程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躁动与不适。眼底慌乱迅速褪去,心湖重归澄澈。
糊涂。
他方才一时拘泥于正邪观感、拘泥于自身清心道心,反倒乱了主次。
此番来此,不是为了消遣玩乐,而是要打探情报、摸清全镇暗流、洞悉周老虎背后的隐秘。
酒楼茶馆消息杂,赌坊鱼龙混杂,这风月楼台何尝不是同理?
此地夜夜汇聚八方来客,商贩、走卒、江湖散人、镇上权贵齐聚。人心松懈之时,最易吐露真言。
这里,恰恰是最好的探听之地。
一念通透,心中纠结尽散。
程逸抬眼,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淡漠沉稳,青涩窘迫一扫而空。他不再躲闪目光,语气平稳,不卑不亢:“不必忙活客套。寻一处安静座位,上些招牌酒菜,再沏一壶清茶便可。”
话音清淡,终于有了几分从容气度。
此时已是戌末亥初,来的路上听见打更声报过时,他从午后到现在粒米未进,腹中空空,正好借此果腹。
方才在周老虎那里虽备了好酒好菜,可他一口没敢动——再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吃那老狐狸的东西,天知道里面加了什么料,绝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两名姑娘见他骤然沉稳,也收敛了玩笑之意,连忙应声引路。
一旁候着的龟奴旺儿却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青衣洗得发白、行囊旧旧的,眼底当即掠过一抹轻视。
这旺儿是迎香楼出了名的势利眼,最会看人下菜碟。他撇了撇嘴,语气懒懒散散,带着明晃晃的怠慢:“公子见谅,咱们楼里酒菜价码不低。要是只想用些粗茶淡饭,街边面摊更相宜,别到最后银钱不够,面上难看。”
这话一出,周遭几道目光顺势扫来,暗含戏谑。
在众人眼里,这青年衣着破旧,瞧着便不似阔绰之人,多半是一时好奇闯进来,囊中羞涩。
面对讥讽,程逸神色未变,不怒不恼。
他单手探入行囊,指尖一勾,一锭沉甸甸的雪花纹银便取了出来。
十两整银,形制规整,光泽雪亮。
随着银子抽出,行囊里顿时传出一阵叮叮当当的碰撞声,清亮饱满,一听便知内里银两颇丰。
旺儿脸上的讥讽笑意,瞬间僵死。
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息万变,从轻视、错愕,转眼堆上极尽谄媚的笑,腰杆“唰”地弯了下去。
十两纹银,抵寻常百姓家数年生计!更别提行囊里那丰厚的藏量,绝非普通乡下人能有。
“小的眼拙!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旺儿连忙躬身哈腰,头都快埋到胸口,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恭敬得近乎卑微,“公子恕罪!是小人浅薄无知!楼上有上等清静雅房!小人这就给您备最好的酒菜、最好的茶水!”
方才打趣的两名姑娘亦是眸光一亮,再看程逸时,已多了几分郑重与恭敬。
没人再敢将他当成腼腆穷酸的乡下青年。
片刻间,程逸便被恭恭敬敬引上二楼雅房。
房间雅致干净,临窗可观全镇灯火,隔音极佳,最适合静坐偷听、静观百态。不多时,一道道精致热菜、招牌点心尽数端上桌,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程逸常年深山苦修,粗茶淡饭、风餐露宿是常事,此刻腹中空空,哪有半分风月心思。他全然不顾一旁伺候的姑娘,端坐桌前,规规矩矩埋头便吃。
吃得认真坦荡,像个赶路多日、终于得饱饭的行脚客。
一旁侍女斟上美酒,酒香醇厚缭绕。
程逸只端起酒杯浅抿一口,酒液辛辣入喉,带着浊腻甜香。他素来喜清寡、不爱酒气,当即眉头微蹙,放下酒杯淡淡开口:“酒撤了,换壶清茶来。”
伺候的姑娘微微一怔。
好酒不饮,只喝清茶?
这般年轻阔气的公子,来风月楼台,不近美人、不饮美酒、只顾埋头吃饭?
消息很快传到楼下老鸨耳中。
老鸨金妈妈混迹风月场数十年,阅人无数,心思最是玲珑通透。她摇着团扇听侍女禀报,眼珠一转,立刻有了盘算。
这青年出手阔绰,气度沉稳,偏对美酒无感、对身边姑娘全无兴致。定然是眼界极高,看不上这些庸脂俗粉。想来是世家公子或是隐世贵人,见惯了绝色,寻常脂粉入不了眼。
身旁丫鬟小声道:“妈妈,那人穿着一身旧衣,不像富家公子。清棠姑娘性子傲,怕是不乐意去。”
金妈妈斜她一眼,团扇轻轻敲了下丫鬟额头:“你懂什么?管他公子乞丐,只要有钱大方,那就是爷。你看他那眼神,清冽得很,绝不是寻常人。快去,请清棠姑娘过来。”
清棠,迎香楼头牌,色艺双绝,气质清雅,与寻常媚俗女子截然不同,是全镇权贵富商争相追捧的佳人。
金妈妈笃定,这般与众不同的贵客,唯有清棠才配得上,也才能入得了他的眼。
而楼上雅房之中。
程逸食不言寝不语,专心填着腹中空虚。
他看似只顾吃喝,眼底却始终清明。
楼下满堂闲谈、市井碎语、江湖传闻,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
这场风月局,于旁人是温柔乡,于他,是青溪镇最隐秘的情报网。
他静静等着,等着这楼中暗流,主动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