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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27 21:13:00

二楼雅房窗明几净,灯火温软。

满桌珍馐的热气渐渐散了,菜还剩了小半。程逸端坐着,已吃了七分饱。

他自幼深山苦修,野菜粗饭果腹是常事,何曾见过这般精致菜式。方才一时放开,不知不觉吃了个肚圆。本想停箸,又见剩了不少,心底惜物,便又小口添着,不肯平白浪费。

舌尖品着余味,心思却早飘到别处去了。

他原本见菜量多,想唤那两个姑娘一同坐下吃些,全无尊卑之念,更无狎昵之心,只觉食物弃之可惜。谁知二人退出去后再没折返,倒落得他一人枯坐,吃到腹内微微发闷。

程逸暗自轻叹。风月场规矩繁琐,人情别扭,远不及山野自在坦荡。唯独这饭菜滋味,着实不差。

正端起清茶缓神,楼下大堂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落地厚重,带着习武之人的沉实力道,绝非醉客的虚浮凌乱。

程逸眸光微抬,看似漫不经心望向窗下,眼底却已悄然凝起审视。

几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踏进迎香楼大门。

周彪,带着几名打手。

他们换了寻常短打便服,神色松弛散漫,像极了闲来寻欢的市井闲汉。可进门那一瞬,几道目光不动声色地扫遍了全场。

步履熟稔,显然是此地常客。

程逸心底了然。

这迎香楼本就是周老虎暗中把控的产业,与鸿运赌坊一明一暗:一张敛财网,一张情报网,死死罩住整座青溪镇。手下爪牙在此出入,自然如归家一般随意。

楼中姑娘见了他们,笑意熟稔地迎上去,引着几人分散落座。

周彪靠窗边坐了,目光有意无意瞟向二楼楼梯口;瘦高个打手倚在大门旁嗑着瓜子,眼神却钉在每一个进出的人身上;还有两个坐在大堂正中推杯换盏,耳朵却是竖着的。

一副闲散皮囊底下,进出要道被卡得死死的。

明着寻欢买醉,暗里布控盯守。

不敢在暗巷动手,不敢当众生事,便换了法子——把他困在这座楼里。人不动,局不散,寸步不离。

程逸将一切尽收眼底,面色平静无波。

今日几番挑衅戏耍,对方忍下所有屈辱,不出手、不追杀,只步步布控观望,为的就是摸清他的来路、心性与目的。

周老虎这人,比看上去更沉得住气,也更难缠。难怪能成为地方一霸。

他端起茶杯,浅抿一口。

腹中饱胀,心绪清明。既然对方想耗,他便耗着。

就在此时,雅房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步履轻柔,不疾不徐,没有风尘女子刻意拿捏的娇媚,反倒带着几分恬淡沉静。

紧接着,一道清润女声隔着木门轻轻响起:

“公子,奴家清棠,奉妈妈之命,前来伺候公子。”

声线如玉击石,温柔却不甜腻,与楼内其余靡丽笑语截然不同。

木门被轻轻推开。

女子身着月白浅纱裙,裙摆沾了点夜露潮气。妆容素淡,未施浓艳脂粉,青丝只挽了个简单发髻,簪一支素玉簪,耳坠是小小的珍珠,随步伐轻轻晃动。眉眼清秀,身姿窈窕,手里捏着一方素帕,指尖纤细干净。

不似风月楼里逢人便笑的女子,倒像深宅大院里知书达理的小家碧玉。

清棠垂眸敛目,姿态端庄得体。

她已听闻楼上这位客人的古怪——出手阔绰,却不近酒色;身居风月楼,却一身肃穆;不惧周家恶势,敢在赌坊虎口夺食,戏耍镇上一霸。

楼中人人好奇,她才改了主意,亲自过来看看。

抬眸之际,她的目光落在桌前青年身上。

青衣朴素,眉眼清峻,端坐笔直。明明身处靡丽楼台,酒香脂粉绕身,却如山间清风、林间孤雪,与周遭格格不入。

尤其他此刻微抬手按着腹部,眉峰轻蹙,带着几分无奈的模样,竟透出些许稚气的憨拙。

清棠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与难抑的笑意。

这哪里是什么纨绔阔少、江湖豪客。分明是个干净纯粹、初入红尘的青年。

程逸亦抬眸看她。不知对方身份高低,只观其气质,比方才两名侍女沉静太多。他淡淡开口,语气温和,无疏无近:“姑娘请坐。”

窗外灯火摇曳,楼下爪牙环伺。

青溪镇的局,自此多了一缕捉摸不透的变数。

清棠依言落座,身姿端正,不偏不倚。她抬眸打量。

青衣洗旧,身形清挺,眉眼干净得没有半分市井戾气。坐拥大把银钱,举手投足间却不见半分轻浮,只有山野养出的坦荡。桌间残局尚在,几碟菜肴吃得干干净净——这位公子是真真切切埋头饱腹,而非假意摆阔。

这般人物出现在鱼龙混杂的青溪镇,出现在夜夜靡靡的迎香楼,太过怪异。

清棠心底的疑虑,又重了几分。

她柔声开口,温婉无害,似闲谈叙话:“看公子面生得很,是初入青溪镇?”

程逸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沿,神色平淡:“途经此地,暂且落脚。”

简短,留白极多。不露来路,不提目的,滴水不漏。

清棠微微颔首,软语徐徐铺垫:“青溪镇地处偏地,荒僻简陋,从无贵客驻足。公子这般气度,不该困在这方寸小镇之中。”

这话看似夸赞,实则在问:你为何而来。

程逸眼底掠过一丝微光,面上不动声色,将问题轻轻抛回:“小镇虽偏,却藏龙卧虎。城西有鸿运赌坊,镇上有迎香楼台,三教九流汇聚,倒是热闹得很。白日里我从东街过来,铺面开了一整条街,看着也不像荒僻之地。”

他刻意点出两处要害,静静看她神色。

清棠眸光微闪,笑意不变,轻轻一语带过:“不过是市井营生,糊口罢了,算不得什么光景。”

不肯深谈,守口如瓶。

程逸眸光微沉。

周老虎在这镇上的威压,果然早已深入肌理。连楼中红牌,都不敢妄议半句。

他换了章法,放缓语气,装作懵懂无知的异乡过客:“我方才在楼下,见几位壮汉气度不凡,姑娘们似与他们颇为相熟?”

此话一出,清棠心头微凝。

她听懂了。他看见了,也看穿了。楼下那些人,是周老虎的爪牙,是日夜盘踞迎香楼的眼线。

再抬眸时,她心底“稚嫩懵懂”的初见印象,彻底散了。

这青年眼亮心明,步步试探,句句藏锋。

她不敢欺瞒,亦不敢多言,只淡淡回道:“都是镇上熟客,常来常往。小镇人少,抬头不见低头见罢了。”

依旧是模棱两可的软话。

程逸不急不躁,端起清茶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轻叹:“我初来此地,总觉这小镇太过安静。听闻南边水患又发,这等偏远小镇,本该流民四散、事端频发才是。可青溪镇太平得有些反常。”

这也是他踏入小镇以来最大的疑惑。无人管束,无官府严查,无江湖门派镇守,偏偏秩序规整、不见乱斗。

清棠攥着素帕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她垂下眼眸,长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

沉默片刻,她才轻声道:“乱世偏镇,太乱则亡,太静则安。能安稳度日,已是万幸。”

一句万幸,道尽无奈。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况且这份安稳,也是近几日才硬压出来的。要不了几日,人一过,镇上便会变回往日模样。”

程逸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松动,语气愈发平和,似真心求教:“我初到此地,人生路不熟。听闻镇上周老板势力极大,掌控四方,不知此人如何?可否值得结交?”

他放下所有锋芒,装作想要攀附立足的模样,引诱她吐露实情。

清棠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

灯下青年眉眼澄澈,语气诚恳,可眼底一片清明,毫无半分攀附权贵的急切。

她愈发看不透这人。

犹豫半晌,她终究不敢直言那人的凶名与图谋,只以一句隐晦暗语提点:“公子是外乡人,听奴家一句劝。青溪镇水浊,莫探深,莫结势。安分落脚,速速离去,方为自保之道。”

短短数语,藏尽警示。

不要打探,不要招惹,不要周旋。周老虎隐忍克制、暗中布网、严控全镇,绝非简单人物。他背后,定然藏着一桩一旦不便泄露的秘事。

程逸顺势追问,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为何?小镇看似太平,百姓安居,看不出凶险。”

清棠轻轻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太平是表,暗流是里。近日镇上风声更紧,宵小蛰伏,强人敛行,无人敢惹是非。公子今日在鸿运坊撼动周爷颜面,已然破了此地的规矩。”

“姑娘此话何意?”

“镇口榜文公子应当见过。”她顿了顿,“太子南巡,沿路会途经此地。周爷怕底下斗殴劫掠的乱象传到贵人耳中,惹来官府彻查,便勒令所有人收敛行事,刻意造出百姓安居的假象。如今这份祥和,全是装出来的。”

程逸缓缓点头,指尖在杯沿上停住。

太子南巡,视察水患。

可他记得清楚——青溪镇本不在御道沿线。南下为何偏偏绕路经过这里?

他将这疑问压在心底,面上只作恍然:“原来如此。只是……太子为何会绕道偏僻小路?”

“奴家只听楼下客人闲谈,这条小路能省去大半路程。”她抬眸,认真看向他,“其余内情,奴家一介楼中女子无从知晓。总之公子最好尽快离开。”

她停了停,声音更轻:“旁人畏他、敬他、避他,唯有公子不惧他。可越是这般,便越是凶险。他今日不动你,不是怕你——是不敢在贵人过境的关口乱生事端,坏了筹谋已久的伪装。”

这一句,彻底点醒了程逸。

周老虎忍辱、不追杀、全程布控观望,不是忌惮他的武功,也不是忌惮他的底细。

是时机不对。大局当前,容不得半点差错。

程逸缓缓放下茶杯,指尖沉稳,心底已然摸清大半局势。

他看着眼前看似柔弱、实则心思剔透的女子,淡淡开口:“姑娘知晓这么多,还告诉了我,不怕引火烧身?”

清棠浅浅一笑,笑意清淡,带着几分身不由己:“身在局中,无处可避。日日身处其间,纵使不想看、不想听,也终究逃不过。奴家只是个楼中弱女子,无权无势,只求安稳度日。今日多嘴,只觉公子不似恶人,不愿见异乡人无端折损于此地。”

坦诚示弱,亦暗藏自保。

两人对视一眼,灯火摇曳。

窗外晚风卷着楼下隐约的低语飘上楼来。楼底忽然传来杂乱脚步声,夹杂着周彪压低的吩咐,隐约能听见“盯紧二楼”“别让人溜走”几个字眼。

那些分散在大堂角落的周家打手,依旧未曾散去。

整座迎香楼,早已被他们死死监控。

清棠望着沉沉夜色,轻声一叹:“今夜,迎香楼无一人敢安眠。”

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像随口闲聊,又像把最后一块拼图悄悄推到他面前:

“还有一事,公子多留心。后山整片山林,早被周家人封死了,白日都不许乡民靠近,更别提入夜。这阵子每到深更,总能听见林子深处传来马匹嘶鸣的声响。”

“镇上人人心里有数,却没人敢问,更没人敢去。”

“公子可千万,莫去后山。”

程逸眸光骤然一沉。

后山。封禁山林。深夜车马不绝。

这就是周老虎不惜一切代价掩藏的东西么?

灯火之下,唯有二人,已然率先窥见了这方寸小镇之下,那片深埋已久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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