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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27 21:51:10

一个月过得快。

青溪村的叶子黄了一半,老槐树底下风一刮,落一地碎黄。陈望还坐那儿,草席换了一张,碗还是那个豁口碗。

这一个月他没怎么想起刘大娘那档子事。

那天他说完"下个月东边来的",被人笑了一通,他自己都当是嘴瓢。鸡蛋被刘大娘抓回去一个,他怀里那个揣回家,他爹煮了,他吃了。他还跟自己说,下次别嘴快。

他忘了。

他不该忘。

十月底的一个下午,日头还行。陈望正眯着眼打盹,听见村口那条土路上乱哄哄的。

不是一个人。是一串。

脚步杂,嗓门高,还有女人在笑。陈望耳朵动了一下。他听出来里头有刘大娘——那小脚蹭地的声音,他熟。

他还没睁眼,一篮东西先搁他膝盖上了。

热乎乎的。鸡蛋。

"小师傅!小师傅!"刘大娘的声音抖得不行,"中了!真中了!"

陈望睁开眼。

他赶紧又眯上。

他眯着眼,看见刘大娘那张脸凑得离他很近,皱纹里全是笑,嘴咧着,露出两颗镶的金牙。她身后站着她儿子,二十四岁那个,红着脸,旁边一个比他小几岁的小伙子,穿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也是红着脸。再往后,老光棍、抱孩子的媳妇、二柱子,半个村的人都来了。

"咋了这是?"陈望装糊涂。

"你忘了?"刘大娘一把攥住他手,"上个月!你说'下个月东边来的'!"

陈望手一凉。

"真中了!"刘大娘声音都劈了,"月初!就月初!李家湾那个小子——"她一指旁边那个蓝布褂子的小伙子,"骑个二八大杠,车后座驮着他姑,他姑就是媒人!车把上挂着两包点心!从东边那条路过来的!进门就叫我婶!"

"上个月你说的'下个月东边来的',"老光棍在旁边接话,烟袋都忘了吧嗒,"今儿都十月二十八了。"

"十月二十八。"刘大娘重复了一遍,像怕人不信,"满打满算一个月。人从东边来的。骑个车。带个媒人。进门带东西。"

她扭头看她儿子:"你自己说。"

她儿子挠头,憋半天:"……是。"

人群炸了。

"真中了?"

"我操,这小瞎子?"

"上个月他不是瞎编的?"

"什么瞎编的,人家是真能看见!"

陈望坐在那儿,一篮子鸡蛋压在膝盖上,他没动。

他不是高兴。

他后脊梁有点发毛。

他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说出"下个月东边来的"那五个字的。他不是算的。他那天是看见刘大娘头顶那团光——金里掺灰——他嘴一张,话自己出去的。他本来想糊弄一句"命里有"。

那五个字,不是他想出来的。

是那团光塞到他嘴里的。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装鸡蛋的兜还在。这一个月他听村里人说过李家湾,说过谁家儿子在砖厂干活,说过东边那条路。可他没听谁说过李家湾有个小子要来青溪村相亲。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小师傅?"刘大娘还攥着他手,"你说话呀。"

陈望慢慢把手抽回来。

他脸上挤出一个笑——半眯着眼,头微微歪,装瞎的那个表情。

"命里有的。"他说,"挡不住。"

"对对对,命里有!"刘大娘忙不迭点头,又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米,往他碗里塞,"小师傅你拿着,你拿着。"

旁边有人问:"小瞎子,你再给看看,我家那口子今年能生小子不?"

陈望没接。

"今儿乏了。"他说,"改天。"

他这是头一回把到嘴的馒头往外推。

刘大娘还想说什么,被她儿子拽了一下。一群人围着又嘀咕了一阵,慢慢散了。老光棍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两眼,像头一回认识他。

收摊比平时早。

陈望卷起草席,端着碗,一篮子鸡蛋抱在怀里,往家走。

他没走平时那条近道。他绕了一段,从村东头过。

村东头那条路,就是刘大娘说的,那个蓝布褂子小伙子骑车过来的那条路。他站在路口看了一眼。土路,坑坑洼洼,两边是苞谷地。他不知道该看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得看一眼。

什么也没有。

他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天又擦黑了。

他爹陈守山蹲在门槛上,今天没解腰带,在搓一根草绳。听见脚步,扭头:"今儿咋早?"

"嗯。"陈望把鸡蛋往桌上一放,"刘大娘送的。"

"哪个刘大娘?"

"就……问儿子婚事那个。"

陈守山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陈望一眼,嘴动了动,没问。他大概也听说了。这事儿在村里藏不住。

陈望没说话。他走过去,蹲在爹旁边,伸手帮他搓草绳。

这是他头一回,主动凑近爹。

他眯了眯眼。

他在看。

爹头顶那团光——

他心里沉了一下。

去年他刚能看见的时候,爹头顶那团光是灰的,但还有点亮,像灶膛里压着的炭,没全灭。今年开春他爹腰伤犯了,那光又暗了一截。今天再看——

灰里发黑了。

不是纯黑。是灰底上浮着一层黑,像烧完的柴,表面那层白灰底下,炭已经凉了。

他搓草绳的手停了。

"咋了?"陈守山问。

"没啥。"陈望说,"手让草勒了。"

陈守山哼了一声,继续搓。

陈望蹲在那儿,半天没说话。他脑子里转的是刘大娘头顶那团金里掺灰的光——那光里掺的灰,跟他爹头顶这层发黑,是不是一个东西?

一个是金里掺灰,儿子有救。

一个是灰里发黑,爹这是怎么了?

他不敢往下想。

他把草绳放下,站起来:"我去打水。"

"今儿不是打过了?"

"再打一桶。"

他提起水桶,往后井边走。走出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爹。

他爹蹲在门槛上,低着头搓草绳,头顶那团灰黑的光,在暮色里,看着就要灭。

井台边没人。

他把水桶放下去,没打水。他就蹲在井台上,盯着自己的手。

他想起一个月前,他说完"下个月东边来的",心里那点空。他那时候以为自己是瞎猫撞死耗子。今天他不这么想了。

他这双眼睛,不是病。

是个东西。

一个月前它替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中了。

那它替他看的——刘大娘头顶那团金里掺灰,他爹头顶这层灰里发黑——又是什么?

他打了个寒颤。

井里的水很静,映出他半眯着眼的脸。他盯着水里那张脸看了半天。

他自己都没发现,他这双眼睛,从十二岁那场高烧之后,已经长在他身上三年了。他一直当它是个毛病。

今天他才开始想:它到底是个什么。

他爹蹲在门槛上搓草绳的样子,又浮上来。

那团光,看着就要灭。

他把水桶猛地提起来,哗啦一声水溅出来,湿了他一脚。

他顾不上。

他往家走,脚步比平时快。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爹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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