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过得快。
青溪村的叶子黄了一半,老槐树底下风一刮,落一地碎黄。陈望还坐那儿,草席换了一张,碗还是那个豁口碗。
这一个月他没怎么想起刘大娘那档子事。
那天他说完"下个月东边来的",被人笑了一通,他自己都当是嘴瓢。鸡蛋被刘大娘抓回去一个,他怀里那个揣回家,他爹煮了,他吃了。他还跟自己说,下次别嘴快。
他忘了。
他不该忘。
十月底的一个下午,日头还行。陈望正眯着眼打盹,听见村口那条土路上乱哄哄的。
不是一个人。是一串。
脚步杂,嗓门高,还有女人在笑。陈望耳朵动了一下。他听出来里头有刘大娘——那小脚蹭地的声音,他熟。
他还没睁眼,一篮东西先搁他膝盖上了。
热乎乎的。鸡蛋。
"小师傅!小师傅!"刘大娘的声音抖得不行,"中了!真中了!"
陈望睁开眼。
他赶紧又眯上。
他眯着眼,看见刘大娘那张脸凑得离他很近,皱纹里全是笑,嘴咧着,露出两颗镶的金牙。她身后站着她儿子,二十四岁那个,红着脸,旁边一个比他小几岁的小伙子,穿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也是红着脸。再往后,老光棍、抱孩子的媳妇、二柱子,半个村的人都来了。
"咋了这是?"陈望装糊涂。
"你忘了?"刘大娘一把攥住他手,"上个月!你说'下个月东边来的'!"
陈望手一凉。
"真中了!"刘大娘声音都劈了,"月初!就月初!李家湾那个小子——"她一指旁边那个蓝布褂子的小伙子,"骑个二八大杠,车后座驮着他姑,他姑就是媒人!车把上挂着两包点心!从东边那条路过来的!进门就叫我婶!"
"上个月你说的'下个月东边来的',"老光棍在旁边接话,烟袋都忘了吧嗒,"今儿都十月二十八了。"
"十月二十八。"刘大娘重复了一遍,像怕人不信,"满打满算一个月。人从东边来的。骑个车。带个媒人。进门带东西。"
她扭头看她儿子:"你自己说。"
她儿子挠头,憋半天:"……是。"
人群炸了。
"真中了?"
"我操,这小瞎子?"
"上个月他不是瞎编的?"
"什么瞎编的,人家是真能看见!"
陈望坐在那儿,一篮子鸡蛋压在膝盖上,他没动。
他不是高兴。
他后脊梁有点发毛。
他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说出"下个月东边来的"那五个字的。他不是算的。他那天是看见刘大娘头顶那团光——金里掺灰——他嘴一张,话自己出去的。他本来想糊弄一句"命里有"。
那五个字,不是他想出来的。
是那团光塞到他嘴里的。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装鸡蛋的兜还在。这一个月他听村里人说过李家湾,说过谁家儿子在砖厂干活,说过东边那条路。可他没听谁说过李家湾有个小子要来青溪村相亲。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小师傅?"刘大娘还攥着他手,"你说话呀。"
陈望慢慢把手抽回来。
他脸上挤出一个笑——半眯着眼,头微微歪,装瞎的那个表情。
"命里有的。"他说,"挡不住。"
"对对对,命里有!"刘大娘忙不迭点头,又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米,往他碗里塞,"小师傅你拿着,你拿着。"
旁边有人问:"小瞎子,你再给看看,我家那口子今年能生小子不?"
陈望没接。
"今儿乏了。"他说,"改天。"
他这是头一回把到嘴的馒头往外推。
刘大娘还想说什么,被她儿子拽了一下。一群人围着又嘀咕了一阵,慢慢散了。老光棍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两眼,像头一回认识他。
收摊比平时早。
陈望卷起草席,端着碗,一篮子鸡蛋抱在怀里,往家走。
他没走平时那条近道。他绕了一段,从村东头过。
村东头那条路,就是刘大娘说的,那个蓝布褂子小伙子骑车过来的那条路。他站在路口看了一眼。土路,坑坑洼洼,两边是苞谷地。他不知道该看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得看一眼。
什么也没有。
他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天又擦黑了。
他爹陈守山蹲在门槛上,今天没解腰带,在搓一根草绳。听见脚步,扭头:"今儿咋早?"
"嗯。"陈望把鸡蛋往桌上一放,"刘大娘送的。"
"哪个刘大娘?"
"就……问儿子婚事那个。"
陈守山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陈望一眼,嘴动了动,没问。他大概也听说了。这事儿在村里藏不住。
陈望没说话。他走过去,蹲在爹旁边,伸手帮他搓草绳。
这是他头一回,主动凑近爹。
他眯了眯眼。
他在看。
爹头顶那团光——
他心里沉了一下。
去年他刚能看见的时候,爹头顶那团光是灰的,但还有点亮,像灶膛里压着的炭,没全灭。今年开春他爹腰伤犯了,那光又暗了一截。今天再看——
灰里发黑了。
不是纯黑。是灰底上浮着一层黑,像烧完的柴,表面那层白灰底下,炭已经凉了。
他搓草绳的手停了。
"咋了?"陈守山问。
"没啥。"陈望说,"手让草勒了。"
陈守山哼了一声,继续搓。
陈望蹲在那儿,半天没说话。他脑子里转的是刘大娘头顶那团金里掺灰的光——那光里掺的灰,跟他爹头顶这层发黑,是不是一个东西?
一个是金里掺灰,儿子有救。
一个是灰里发黑,爹这是怎么了?
他不敢往下想。
他把草绳放下,站起来:"我去打水。"
"今儿不是打过了?"
"再打一桶。"
他提起水桶,往后井边走。走出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爹。
他爹蹲在门槛上,低着头搓草绳,头顶那团灰黑的光,在暮色里,看着就要灭。
井台边没人。
他把水桶放下去,没打水。他就蹲在井台上,盯着自己的手。
他想起一个月前,他说完"下个月东边来的",心里那点空。他那时候以为自己是瞎猫撞死耗子。今天他不这么想了。
他这双眼睛,不是病。
是个东西。
一个月前它替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中了。
那它替他看的——刘大娘头顶那团金里掺灰,他爹头顶这层灰里发黑——又是什么?
他打了个寒颤。
井里的水很静,映出他半眯着眼的脸。他盯着水里那张脸看了半天。
他自己都没发现,他这双眼睛,从十二岁那场高烧之后,已经长在他身上三年了。他一直当它是个毛病。
今天他才开始想:它到底是个什么。
他爹蹲在门槛上搓草绳的样子,又浮上来。
那团光,看着就要灭。
他把水桶猛地提起来,哗啦一声水溅出来,湿了他一脚。
他顾不上。
他往家走,脚步比平时快。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