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望又坐回老槐树底下。
草席还是那张草席,碗还是那个豁口碗。可他自己知道,今天不一样。
昨天之前,他等别人来问。今天他不等了。
他要自己看。
第一个路过的是二蛋子。挑粪,扁担吱呀。陈望眼缝扫过去——金的,亮堂,跟往常一样。金光外头,好像有点别的东西。他眯了眯眼,使劲看。
不是光。
是丝。
细细的,灰的,半透明,绕在二蛋子肩膀上,松松垮垮,像蛛丝沾在衣裳上。他眨了眨眼,再看,那丝还在。
他手指头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二蛋子早走过去了。他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以前看了三年光,从没注意过丝。是以前没有?还是以前他没使劲看?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双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上午,他看了七个人。
老光棍从他跟前过,头顶灰的,身上丝最多。灰黑色的丝,一根一根缠在他脖子上,缠得很紧,像有人在后面拽。老光棍自己不知道,还吧嗒吧嗒抽烟。
杀猪的老周从镇上回来,头顶灰里带黄,身上丝不多,有一根从他腰那儿绕过去。
一个放学的小丫头,蹦蹦跳跳,头顶金的,亮得晃眼,身上一根丝都没有。陈望多看了两眼——小孩干净。
他还看见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棍,头顶光发暗,身上缠的丝是白的,松松的,像旧棉花。
他数了数。人跟人不一样。有的丝多,有的丝少。有的丝紧,有的丝松。金的人丝浅,灰的人丝深。
看着看着,他看出另一桩事。
那些丝,从人身上伸出去,不是乱飘的。拖下去的那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老光棍脖子上的丝,朝东。老周腰上那根,朝东。那个拄拐棍的老太太身上松松的白丝,也朝东。二蛋子肩膀上那几根浅灰的,也朝东。
东边。
他抬头看了一眼东边。东边是苞谷地,苞谷地再往外,是山。山外头是镇。
他不知道那些丝从谁那儿来,要拖到谁那儿去。横竖都朝东。
一个小丫头片子头上一根丝都没有。小丫头是往西跑的。
他把这点记下了。没跟人说。
中午他没回家。他啃了半个早上别人扔给他的凉馒头。
他低头看自己。
他看不见自己头顶。他把胳膊抬起来,眯着眼,从手腕往胳膊上看。
手腕上,也缠着丝。
不是灰的。是淡青色的。细细的,绕在他左手腕上,一圈。
他盯着那圈青丝看了半天。
他不记得自己手上有这东西。他翻过手腕看,皮肤好好的,啥也没有。可他眼缝里看,那圈青丝就实实在在绕在那儿,像一根长在肉里的线。
他又抬起来。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抓手腕上那圈青丝。
手指穿过去了。
跟抓一把烟似的。他手指头搓了搓,指腹上啥也没有。可他眼缝里看,那圈青丝还绕在那儿,安安稳稳,没动。
他试了三次。三次都抓空。
他把手放下。
他心里有点慌。但他没声张。他这一年装瞎装惯了,慌也不叫人看出来。
下午日头偏西,王婶来了。
王婶是村里的碎嘴,五十多岁,嘴比脚快。她平时路过村口,总要冲陈望哼一声——她不信这套,还骂过他"骗吃骗喝"。
今天她走得急,本来没打算停。
陈望眼一扫。
他整个人定住了。
王婶头顶那团光——
黑的。
不是灰里黑,不是灰里掺黑。是纯黑。像墨汁刚泼上去,把整团光都染透了。那团黑里,还缠着一根粗丝,黑得发亮,从她头顶拖下来,拖到地上,不知道拖去哪儿。
他爹头顶那层灰黑,跟这团比,根本不算啥。
王婶身上别的丝他都顾不上看了。他眼睛就盯着那根粗黑丝。
那根丝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一点一点,往她脖子上绕。
陈望嘴比脑子快。
"王婶。"他叫了一声。
王婶停下来,斜他一眼:"干啥?"
"你这两天,"陈望听见自己说,"少出门。"
王婶愣了一下。
"别往井边去,"陈望接着说,"别往坡上走。走道看脚底下。"
王婶的脸,一点一点拉下来。
"你个小瞎子,"她声音高了,"你咒我?"
"我没咒你。"陈望说,"你这两天真——"
"嘿!"王婶一叉腰,嗓门整条路都听得见,"我招你惹你了?我家那只老母鸡昨儿丢了,我还没找着呢,你个小骗子坐这儿咒我?"
旁边几个人扭头看。
"我告诉你陈望,"王婶指着他鼻子,"别以为你上个月蒙对了一回,你就真是个人物了!我告诉你,我要是出了啥事,我第一个上你家砸你那破碗!"
陈望没说话。
他坐在那儿,半眯着眼。王婶那张骂得通红的脸在眼前,头顶那团纯黑压在她身上——那根粗黑丝正一点一点往她脖子上绕。
他想说什么。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头一回知道,光还能黑成这样。
王婶骂够了,一甩袖子,风风火火走了。走出十几步,还回头啐了一口。
她走了之后,旁边蹲着的几个人没散。
有人小声说:"他上个月那事……不是蒙的吧?"
"蒙一回是蒙,蒙两回呢?"
"你是说,王婶真要出事?"
"谁知道。小瞎子自己也说不明白。"
"要不……我跟王婶提一嘴?让她这两天真少出门?"
"你敢?你没听她刚才骂的?她能撕了你的嘴。"
几个人嘀咕完,看看陈望,又看看王婶走远的方向,谁也没动。
村口安静下来。
老光棍凑过来,压低声音:"小瞎子,你跟王婶较啥劲?她那人嘴碎,你别理她。"
陈望没接话。
他在看王婶走远的背影。
那团黑光越走越远,那根粗黑丝拖在地上,像一根断不了的线。
老光棍看他不说话,讨了个没趣,吧嗒吧嗒抽烟去了。
陈望一个人坐在草席上。
他把左手揣进袖子里。那圈丝在袖子底下,他看不见。
他又抬头,看王婶走远的方向。
那根粗黑丝,他没断。他也不会断。他今天头一回看见丝,他连那丝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能做的,就是刚才那两句话。
王婶听进去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团黑,不是好兆头。
日头一点一点斜下去,苞谷地的影子慢慢爬过他脚面。他坐在那儿,一直坐到日头落山。
他心里头就一个念头:
王婶会出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