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望刚摆上碗,老光棍就从村东头跑过来。
烟袋都没点。他跑到陈望跟前,弯着腰喘了两口,一屁股坐在石头上。
"摔了。"老光棍说。
陈望半眯着眼:"谁?"
"王婶。"
他眼缝缩了一下。
他没动声色:"咋摔的?"
"一大早去东坡挖野菜。"老光棍咽口唾沫,"那坡你知道,下过雨滑。她拎着篮子往上爬,脚底下一滑,咕噜咕噜滚下来了。"他比划了一下,"滚了三四丈远。叫人抬回去的。腿崴了,腰也扭了,躺炕上起不来。"
陈望没说话。
他昨天提醒的是啥?别往坡上走。别往井边去。走道看脚底下。
王婶今儿一早上了东坡。
"……昨儿你跟她说啥来着?"老光棍凑过来,声音压低。
"没啥。"陈望说,"就叫她走道看脚底下。"
老光棍张张嘴,没说出话。他吧嗒吧嗒摸烟袋,摸了半天,手抖,火镰打了三下才打着。
消息传得比风快。
不到中午,半个村都知道了。
路过村口的人,脚步都放轻了,路过陈望跟前都多看两眼。昨天还跟着王婶一起骂陈望的那几个,今天远远蹲着,不往跟前来。
有个大娘绕过来,搁下十个鸡蛋,红着脸说:"小师傅,我家那小子最近老做噩梦,你给……"
"今儿不在状态。"陈望说。
大娘愣一下,没敢多问,把鸡蛋留下走了。
又一个大叔过来,问他家牛不吃草。陈望摆摆手:"过两天。"
老光棍在旁边看了一上午,等没人了,凑过来:"你今天咋都不看?"
陈望没回答。
他在想王婶那团光。
纯黑。粗黑丝往脖子上绕。昨天他说了两句话,王婶骂他一顿走了。今天王婶摔了——可那根粗丝,他昨天最后看一眼的时候,还在王婶脖子上绕着,没松。
摔一下,那根丝就断了?
他不信。
他昨天连丝是什么都不知道。他能做的就是叫她少出门。她没听。摔了。可那根丝还在,还会往脖子上绕。摔一下,只是摔一下。
后面呢?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
"小师傅?"老光棍还在旁边。
"没事。"陈望说,"你忙你的。"
老光棍将信将疑,蹲回去吧嗒他的烟袋。
没过一个时辰,二蛋子挑粪回来,路过村口也停了。
"王婶那事,你知道了?"二蛋子压着嗓子。
"知道了。"
"我刚从她家院门口过。"二蛋子说,"她在炕上躺着,腿架得老高。她闺女在旁边抹眼泪。王婶自己还嘴硬,说'我就是脚滑,跟那小骗子有啥关系'。可她闺女拉着我,问我小瞎子今天在不在村口。"
陈望没说话。
"她闺女啥意思?"二蛋子问。
"啥意思也没有。"陈望说,"你挑你的粪。"
二蛋子挑着担子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小瞎子,你这眼睛……真开了?"
陈望摆摆手,二蛋子挑着担子颠颠走了。
日头越往上,村口的人越多。不是来问事的,是来看的。有人挑担路过,故意绕到他跟前,蹲下来跟他没话找话。有人远远站着,指给他身边的孩子看:"就那小瞎子。"
陈望坐那儿,半眯着眼,装没听见。
他心里却在数。
昨天来骂他的人,今天不来了。昨天笑他的人,今天不笑了。昨天远远蹲着的人,今天凑过来了。
他想起上个月,老周问猪,他随便指个西沟,老周骂骂咧咧走了。那时候他装瞎,没人拿他当回事。他是个物件。
现在他不是物件了。
他是个"说什么中什么"的小瞎子。
这变化他不喜欢。
他把左手缩进袖子里。那圈丝在袖子底下,他知道它在。他这双眼睛能看见别人身上的丝,可他连自己腕上这圈丝是啥都不知道。
他能看见别人的命,看不见自己的。
下午日头斜过来的时候,村口来了三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个髻,脸上带着点急。她身后跟着两个半大小子。
走左边那个,十六七,个高,肩膀宽,脸色红扑扑的,走路带风。走右边那个,比他矮半头,瘦,肩窄,脸色发白,走路有点晃,像一根没长直的竹竿。
俩小子长得有点像,可站一块儿,一眼就能分出哪个是大的哪个是小的。
"小师傅?"那女人在陈望跟前站住,声音放轻,"我是西头张家的。"
陈望点头:"问啥?"
张家的往旁边看看,压低声音:"我家这俩小子,是双胞胎。大的叫张兴,小的叫张盛。"她把瘦那个往前推了推,"这小的,从小就体弱。三天两头吃药,三天两头感冒,一到换季就躺炕上。镇上医院也看了,说是底子弱,养着。"
她顿了顿:"可这不正常。我哥家那小子跟他一般大,满山跑。他倒好,走两步就喘。我寻思……是不是冲撞啥了?"
陈望眼缝扫过去。
张兴。
头顶一团金光,亮得晃眼。那光足得往外溢,像三伏天的日头。他站那儿,腰板直,脸膛红,脚底下像钉在地上。
张盛。
头顶也有光。可那光——
陈望眯了眯眼。
那点亮得太弱了。像一盏熬了一夜的灯,灯芯都烧黑了,火苗子一跳一跳,看着就要灭。
他再看。
张兴和张盛中间,有一根丝。
不是灰的,不是黑的。是淡金色的,细细的,从张盛头顶那点将灭的光里伸出来,连到张兴那团金光上。那根丝一抽一抽的,像有股劲儿,正从张盛那头往张兴那头流。
陈望把那只半眯的眼眯得更紧了。
他坐那儿,半天没说话。
"小师傅?"张家的有点急,"你看……看出啥了?"
陈望没立刻答。
他在想王婶。王婶头顶是纯黑,粗黑丝往脖子上绕——那是要命的。张家这俩,张兴金光足,张盛灯快灭,中间一根淡金丝——这又是什么?
金里掺灰的他见过。灰里发黑的,他爹就是。纯黑的,王婶今天早上刚抬走。灰丝、黑丝、白丝,他这几天看了个遍。
可一根丝,把一个人的光,抽到另一个人身上——他头一回见。
"小师傅?"张家的又催了一声。
陈望抬眼,半眯着。
"你家老二,"他听见自己说,"不是底子弱。"
张家的脸一下白了:"那是啥?"
陈望没接。
他嘴张了张,又闭上。那根淡金丝还在他眼前,一抽一抽的。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你大儿子的命,是从你小儿子那儿借的"?这话他自己都不信,他得先弄明白。
他刚学看丝。他连丝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再看看。"他说,"你过两天再来。"
张家的还想问,张兴在旁边皱了皱眉,拉了他娘一把:"娘,人家说再看看就再看看。"
张家的咬咬牙,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米搁碗里,领着两个儿子走了。
陈望坐在那儿,看着三个人的背影。
张家的走中间,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张兴步子大,张盛走得慢,他娘得时不时停一下等他。那根淡金丝连着他俩,一抽一抽。
老光棍凑过来:"张家俩小子?来问啥?"
陈望没答。
他在想:王婶那根黑丝,是要她命的。张家这根金丝,是从一个人身上,往另一个人身上抽。
抽的那盏灯,快灭了。
被抽的那个,越来越亮。
这是啥道理?
他坐在草席上没动,看着张家三个人走远的方向。
张家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