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张家的又来了。
这回她一个人来,没带两个小子。她一屁股坐在陈望跟前,眼泪就下来了。
"小师傅,"她声音压得很低,"我家老二……这两天不太对。"
陈望半眯着眼:"咋不对?"
"还是那样,没好也没坏。可他这两天越来越没精神。"张家的抹了把脸,"以前还能在院里转转,现在炕都懒得下了。吃饭也吃不下,就说没胃口。我给他熬了粥,他喝两口就推开。"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昨儿晚上,他娘我起夜,听见他在屋里咳嗽。我进去看,他坐在炕沿上,喘得厉害。我问他咋了,他说'娘,我身上没劲'。我摸他手,手冰凉。"她眼泪又下来了,"我这心啊,跟油煎似的。"
她抬头看陈望:"小师傅,你那天说他'不是底子弱'……你倒是给句准话啊。"
陈望没立刻答。
他那天看了,那根淡金丝从张盛头顶连到张兴身上。他说"我再看看",是因为他当时没想明白。这两天他想明白了一点。
"你把两个小子都叫来。"他说。
张家的愣一下:"这……"
"叫来。"陈望说,"我当着他们面看。"
张家的将信将疑,站起来拍拍裤子:"行。你等着。"
她走得快。陈望坐在那儿,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老光棍在旁边抽烟袋,凑过来:"张家的事?"
"嗯。"
"咋?"老光棍压低声音,"看出啥了?"
陈望没说话。
老光棍看他不说,也不问了,蹲回去吧嗒他的烟袋。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张家的领着两个儿子来了。
张兴还是那样,腰板直,脸膛红。张盛跟在后头,比两天前又矮了一点似的,脸色更白,走一步喘一下。
陈望眼缝扫过去。
他手指头在草席边上捻了一下。
两天前那根淡金丝,还细得像一根线。今天再看——粗了。粗了一圈,颜色也深了,从淡金变成了暗金。那根丝一抽一抽的,抽得比两天前急,劲往大那头走。
张盛头顶那点灯,比两天前更小了。火苗子摇摇晃晃,风一吹就要灭。
张兴头顶那团金光,比两天前更足了。亮得扎眼,足得往外溢。
陈望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这两天他不是没看。他坐在村口,看见张兴从镇上回来,那团金光一天比一天足。他也看见张盛被他娘搀着出来晒太阳,那点光一天比一天小。他没说。他在等。他要等这根丝自己露出来,露得他能看明白。
今天他看明白了。
他想明白了。
哪是什么"老大命好,小儿子体弱"。是这根丝,从小儿身上往老大身上抽。抽走的那点命,喂大了老大。大的越来越壮,小的越来越虚。
不是老大天生结实。是他把弟弟的命,借在自己身上了。
他盯着那根暗金丝看了半天。
"小师傅?"张家的又催了一声。
陈望抬眼。
他没看张家的,看张兴。
"你多大了?"他问张兴。
张兴愣一下:"十六。"
"你弟弟呢?"
"双胞胎。同日生的。"
"同日生的。"陈望点点头,"那你说说,你俩打小,谁结实?"
张兴皱眉:"我呗。我从小就结实,他从小就病恹恹。我娘说,我俩是一个娘生的,命不一样。"
"命不一样。"陈望重复了一遍。他顿了顿,"不是命不一样。"
张家的往前凑了一步:"那是啥?"
陈望没看她。他盯着张兴和张盛中间那根暗金丝。
"你家老大的命,"他开口,"是从小儿身上借的。"
村口静了一下。
老光棍烟袋停在嘴边。
张家的脸白了:"你、你说啥?"
"你俩中间,有一根丝。"陈望说,"从小儿头顶那点光里伸出来,连到大儿身上。那根丝一天比一天粗,一天比一天抽得急。小儿头顶那点亮,一天比一天小。大儿头顶那团光,一天比一天亮。"
他抬眼,半眯着看张兴:"你以为你是天生结实?你那点结实,是你弟弟一口一口喂你的。"
张兴脸涨红了。
"你胡说!"他嗓门一下高了,"我娘说我生下来就八斤重,他才五斤!我从小就比他壮,这是天生的!"
"八斤重。"陈望点点头,"五斤。同日生的,差三斤。你猜那三斤是哪儿来的?"
张兴张张嘴,没说出话。
张家的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张兴:"你个小瞎子!我带你来看病,你咒我们家?你说大的借小的命?你有啥凭据?你看见啥了?"
她嗓门也高了。路过的人又往这边看。
"我看见的。"陈望说。
"你看见啥了?你不就是个瞎子!"张家的手指头都指到陈望鼻子跟前了,"你坐这儿装神弄鬼几天,真当自己是活神仙了?我家老大好好的,你说他借他弟弟的命?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
"这小瞎子,这回说大了吧?"
"张家那俩小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大的是结实,小的是弱,这不打小就那样吗?"
"可他连王婶摔了都说中了……"
"说中一回是说中一回。这命借命的,也太玄了。"
张盛站在旁边,脸白得没一点血色。他没说话,就是喘。
陈望看了他一眼。
那根暗金丝还在他和张兴中间,绷得紧紧的。张盛头顶那点灯,又小了一点。
陈望收回眼。
"我不跟你争。"他说。
"你争啥?你有啥好争的?"张家的拉着张兴,"走!我们走!我倒要看看,你能看出个啥来!"
她拉着两个儿子转身就走。张兴走两步又回头,指着陈望:"你等着!你咒我们家,我回头找你算账!"
陈望没动。
他坐在草席上,看着三个人走远。张兴走得快,他娘得小跑才跟上;张盛落在最后,走一步喘一口,他娘隔两步就得回头扶一把。那根暗金丝绷在他们中间,比两天前粗了一圈,抽得急。
老光棍凑过来:"你这话说得……太直了。"
"我不说直,她听不进去。"陈望说。
"那她家要是真出事了呢?"老光棍问。
陈望没答。
他把左手缩进袖子里。那圈丝在袖子底下,没动静。
他再抬头,看张家三个人走远的方向。
那根暗金丝,他看见了。可他没断。他现在连丝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怎么断?
他只能等。
等张盛那点灯,灭到不能再灭的时候,张家的自己来找他。
他不用看也知道,那圈东西没动静待在那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知道,那根丝不是往他身上抽命的——他要是被抽,他早倒了。
那圈丝,更像是个记号。
谁记的?记的什么账?
他不知道。他现在连断丝都不会,想这些太远。
他低头,把左手腕上那圈淡青丝在袖子里摁了摁。
袖子盖着,他半眯着眼,没动。
等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