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尽头那把黑伞没有停留太久。
周野看过去时,伞面正好遮住了撑伞人的上半张脸,只能看见黑色外套和握在伞柄上的一只手。
那个人站在距离钟楼不远的路口,没有招手,也没有表现出要等他的意思。几秒后,一辆锈迹斑斑的手推车从旁边巷口慢慢滑出来,车上堆着几捆枯草,车轮碾过石板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没有人推,手推车就那样从街面中央横过去,撞上对面的墙根才停下来。
等周野重新看向路口,黑伞已经不见了,他没有追。
从地铁到地下旧站,再到眼前这座停在黄昏里的镇子,黑伞男人一直知道得比他多,可对方显然没有准备留下来解释。相比追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的人,眼下另外七个人和正在迅速下沉的太阳更值得先处理。
站在最前面的黑夹克男人已经把那张旧纸重新折了起来,动作很快。像刚才让周野看见最上面那条内容,已经是他愿意透露的极限。
“先别散。”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解释。
穿白衬衫的男人本来还在低头看手机,听见以后抬起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黑夹克男人没有回答,他先看了一眼钟楼。
【6:13】
再看西面的太阳,随后目光从街边门窗上一一扫过去,像是在寻找什么。
白衬衫男人显然不满意,往前走了一步:“你手里不是有东西吗?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还有你怎么知道太阳落下前要找地方?”
“想问可以。”黑夹克男人把纸塞进内侧口袋,“先找到能进去的房子。”
语气不重,却没有继续讨论的意思。周野多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不是不紧张。
右手一直离外套内侧很近,肩膀也始终保持着方便转身的角度。只是他似乎比其他人更早接受了一个事实——现在并不是交换故事的时候。
或者说,他根本不准备轻易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交给刚见面的陌生人。
年轻女人已经走到路边一栋房子前,她没有敲门,只蹲下看门槛。木门下沿积着一层灰,没有最近开过的痕迹,门锁上也全是锈。
她站起来:“这家不像有人。”
黑夹克男人终于看了她一眼:“换。”
没有问她怎么判断,也没有纠正。
几个人暂时跟着往前走,谁都没有正式说“听他的”,可在太阳越来越低的情况下,一个明显知道某些事情的人已经自然变成了最值得观察的对象。
周野没有靠他太近,他一边走,一边重新打量同行者。
白衬衫男人情绪最明显,走几步就点一次手机,信号始终为零。他大概三十岁上下,右边袖口卷得比左边高,说话也快,刚才那个中年女人下台阶时差点踩空,还是他先伸手扶了一把。
中年女人手里提着超市购物袋。袋里装着鸡蛋、青菜和一包速冻水饺,其中一枚鸡蛋已经裂开,淡黄色蛋液粘在塑料袋底部。她四十岁上下,从出现以后一直尽量跟在人群中间,很少主动开口,手机却握得很紧。
走在她另一侧的是刚才检查门槛的年轻女人。运动外套,跑鞋,头发扎得很利落。她几乎不看手机,注意力一直放在巷口、屋顶和钟楼上。
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则明显更紧张,右侧镜腿有一小块掉漆,周野已经看见他抬手推过两次。
剩下两个中年男人,一个穿褐色夹克,话不多;另一个穿灰蓝色外套,始终落在人群稍后的位置。
最奇怪的是后者,周野刚才明明已经看过他的脸,可视线转开以后,那张脸就很难在脑子里重新拼出来。不是完全忘掉,他仍知道队伍里有这么一个人。
但如果现在让他描述鼻子、眼睛或者眉毛,几乎一句也说不准。
周野没有再回头确认,这种反复确认未必是好事。
街道两侧的房子看起来都有人住过,窗台上有花盆,屋檐下晾着衣服。甚至一家门口还摆着一双很小的黄色雨鞋。
问题是没有人,整条街安静得不像傍晚,更像某个所有居民同时离开后的瞬间被完整留下。连屋子里偶尔传出的细小动静,都让人难以确认究竟是不是生活的声音。
第二栋房子同样进不去。
第三栋门没有上锁。
白衬衫男人握住门把手往下一压,门开了一道缝,里面很暗,能看见餐桌。
桌上甚至摆着三副碗筷。
他刚准备推得更开,黑夹克男人忽然伸手挡住:“别进。”
白衬衫男人皱眉:“为什么?”
黑夹克男人看着门缝里面:“没有人住。”
“那不是正好?”
“你想进就进。”
黑夹克男人把手收回来,白衬衫男人反而停住,他往屋里重新看了几秒。
饭桌上的菜已经完全干硬,椅子落着灰,地板上没有近来走动的痕迹。房间深处却一直传来水烧开的声音。
咕噜。
咕噜。
很规律,可厨房门口没有一点蒸汽。白衬衫男人把门重新关上,没有再问。
这一幕让队伍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变化,黑夹克男人没有解释“为什么不能进去”。
甚至没有强迫别人听,可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这一点比一长串自我介绍更容易让人判断经验。
继续走出十几米,那个中年女人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们是不是应该先互相知道怎么称呼?万一走散了,总不能连叫谁都不知道。”
黑夹克男人脚步停了一瞬,周野看到他下意识摸了一下内侧口袋。
那里放着那张规则纸,“用称呼。”他说,“不一定要真名。”
这句话立刻让几个人意识到什么。刚才周野已经看见规则第一条:
【钟响之后,如果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回答。】
既然名字会出现在规则里,交换真名本身是否安全自然值得怀疑,白衬衫男人也想到了这一点:“那刚才你为什么让我们看那一条?”
“因为你们马上会用到。”黑夹克男人回答以后继续往前,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周野现在更确定了,这个人不是喜欢掌控别人。恰恰相反,他只告诉别人眼下非知道不可的信息。
至于第二条是什么、手里到底有几条、从哪得到、自己又经历过什么,他暂时都不准备说。
中年女人先开口:“那叫我王姐吧。”停顿一下,她似乎觉得完全不留姓名反而更不方便,最后还是补了一句,“我姓王。”
年轻女人随后道:“小柯。”
白衬衫男人看了她一眼:“姓柯?”
“不姓。”
小柯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人再追问。
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似乎还没有完全适应这种交流方式。他犹豫一下:“那……叫我小陈吧。”
说完,他又推了一次右侧眼镜,周野记下了。
褐色夹克男人想了片刻:“老孙。”
灰蓝外套男人一直没说话,黑夹克男人看向他。
男人似乎意识到必须给一个能够使用的称呼,嘴唇动了一下,“梁——”
远处钟楼突然传出一声金属咬合,不是钟声。只是极沉的一下,像内部某个多年没有转动的齿轮忽然咬住了下一格。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过去,再转回来时,灰蓝外套男人已经把后面那个字咽了回去。
白衬衫男人问:“你刚才说什么?”
男人沉默两秒:“叫我灰衣。”
“灰衣?”白衬衫男人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衣服。
“随便。”
男人明显不愿再说。
周野试着回忆刚才那个字。
【梁】
应该是梁,可只过了几秒,那个发音就变得很不稳定。像也可能是林,甚至可能根本不是这两个字。这种模糊让他很不舒服,因为其他人的称呼他都记得。
王姐。
小柯。
小陈。
老孙。
黑夹克男人没有主动给自己改称呼,白衬衫男人也还没说。周野自己同样没有,但灰衣男人刚刚那个很可能属于真实姓名的字,却在记忆里迅速变淡。
白衬衫男人这时拍了拍自己胸口:“那叫我老刘吧,反正别喊全名。”
他似乎是想缓和一下气氛,黑夹克男人没有表态,周野最后也只说:“周。”
黑夹克男人看了他一眼:“赵。”
到这里,八个人才算有了一套最基础、也最保守的称呼。没有职业,没有家庭。
没有进入这里前发生过什么,甚至不知道同行者究竟从哪个城市来。这种陌生感没有被自我介绍消除,反而更加明显。可至少现在,他们有了可以在必要时称呼彼此的方式。
走到下一个路口时,小柯忽然抬手,几个人停下来:“太阳。”
她只说两个字。
西边原本还露出大半的夕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只剩不到三分之一。
钟楼:
【6:14】
手机:
【23:52】
时间没有动。
王姐脸色有些白:“刚才那张纸是不是还有别的?”
她看向赵,赵没有马上回答。他先走到路口中央,观察两侧房屋,又看了一遍屋顶高度和太阳位置。最后才从内侧口袋重新取出那张纸,仍然没有完全展开,只露出最下面一小截,上面有一句字。
【如果太阳落下,必须在下一次钟响前进屋。】
仅此而已。
老刘盯着他手里的纸:“还有几条?”
赵把纸折回去:“现在用不上。”
“你知道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吧?”
“正因为不知道是不是,我才不说。”
这句话让老刘安静下来,气氛短暂僵了一下。
“找有人住的。”赵说完,收起纸。
老孙终于第一次主动问:“只要是屋不行?”
赵没有解释来源,只说:“最好别赌。”
周野想起刚才那间摆着三副碗筷、里面却没有生活痕迹的房子,这个判断和他自己的观察一致。
众人开始加快速度,越往前,街上的“生活声”反而越来越多。
一扇关着的窗后传出切菜声,另一栋楼里有人拖动椅子,楼上有小孩跑过木地板,某处甚至响起电视新闻播报。可从窗户往里看,始终没人。
那些声音像房屋自己记住了过去每天应该发生什么,于是在太阳将落的时候重新播放。
王姐走得越来越快,她几次想看手机,又忍住。路过一间挂着红灯笼的小屋时,门忽然自己开了。里面灯亮着,一个女人背对街道站在桌前:“进来吧。”
声音很正常,王姐脚步一停。赵没有看屋里的女人,先看门槛。随后直接从门前走过,没人问为什么。
周野经过时多看了一眼,门槛上落着厚灰,没有脚印。那女人站在亮着灯的屋里,地板也干净得像从来没人走过。她只出现在那里,却没有来到那里的过程。
这个发现让周野想起地下旧站里那个没有脚印的“母亲”。他没有停,继续跟上。
太阳只剩一条红线。钟楼还在6:14与6:15之间缓慢移动。
街道拐过第二个弯以后,一栋两层砖房终于出现,房子没有任何特别,墙皮甚至比旁边几间更旧。可门前台阶中央磨得比两侧低,木门下沿有长期开关留下的浅痕。
墙角放着竹扫帚,握手的位置明显发亮。窗台有一盆快蔫掉的葱,晾衣杆上还有两件已经晒得发白的旧衣服。周野停住,小柯也停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看向赵,赵这次没有直接走过去。他先绕到侧面,窗户里面很暗。却能看见一张旧桌,桌面有被反复擦洗留下的泛白痕迹。水壶边缘还有新凝出的水珠,不是过去留下的声音。这里现在真的有人生活。
赵走回正门:“这家。”
没有解释,老刘已经明白他为什么选这里:“我来敲。”
赵抬手拦了一下,不是拒绝。只是让他退后一点,然后自己站在门侧,而不是正对门板,指节敲了三下。声音很轻,没有得到回应。
过了几秒,二楼传来拖鞋踩木地板的声音。
一步。
一步。
慢慢往楼下走。
所有人都下意识散开一点,老孙退到台阶下。小柯站在窗户看不到的侧角,周野也没有站在门正前方。脚步最终停在门后,老人声音隔着木板响起:“几个?”
赵没有立即回答,他先回头数,不是一扫而过,一个一个。
八个。
“八。”
门内安静几秒,老妇人又问:“都还在?”
这次赵停得更久,问题很奇怪。不是“是不是八个”,而是“都还在。”
像“人站在这里”和“人还在”不是完全同一件事。
赵没有替所有人回答,他只说:“现在看着是。”
门后的老人没有继续追问,锁舌缓慢滑开。木门向内开了一条缝,先出现的是一只满是皱纹的手。
随后才是一张苍老的脸,老妇人头发几乎全白,穿着洗得发灰的深色棉衣,眼睛却没有普通老人的浑浊感。她先看赵,再看台阶下面的人,视线很慢。
周野很快发现,她看的不是脸。每看一个人,目光都会落向脚下,鞋,地面,影子的位置。
看到灰衣时,她停顿了一下,看到小陈时,停得更久。
小陈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又抬手推了一下右侧镜腿,老妇人收回目光:“进来。”
赵仍没迈步:“什么条件?”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天黑以前进去。”
“进去以后呢?”
“活到下一次亮。”答案很简单,甚至不算答案,赵却没有继续逼问。他先跨过门槛,没有发生变化,随后才回头示意其他人。
众人依次进去。
小陈走到老妇人身边时,她再次看了他的脚下一眼。
轮到周野时,太阳已经只剩极细的一线,他没有马上跨门槛,而是回头看向整条街。刚才那些窗户里的声音全都停了,切菜、拖椅、电视、孩子跑动,全部消失。
远处钟楼的白色表盘成了暮色里最亮的东西。
【6:15】
街道尽头,站着一个人。隔得太远,看不清脸,没有黑伞,只是安静站在路灯下面,他的影子被最后一点夕光拉得很长。
周野看了两秒,跨进屋,门在身后合拢,老妇人推上门闩。最后一丝自然光也在这一刻从窗外消失。
不是普通天黑,没有灰蓝,没有过渡。整座小镇像被人伸手关掉了一盏灯。
屋里唯一的老灯泡轻轻晃了一下,所有人都没有说话。远处钟楼内部传来一声很沉的机械咬合,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楚。
老妇人的手仍放在门闩上。
过了几秒。
她才低声说:
“还算赶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