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舟在门口站了三分钟。
雨还在下。
旧街尽头空空荡荡，只有路灯在雨幕里发出几下短促的电流声。那辆绿色公交车已经不见了，积水里也没有车轮留下的痕迹，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凌晨三点的幻觉。
但顾沉舟知道不是。
他掌心的黑线还在。
那条线像一根细小的虫子，贴着血管往上爬。每过十几秒，便在皮肤下面轻轻跳动一下。
门外的女人也不见了。
她没有留下脚印，也没有留下那张车票，只留下了一点淡淡的水腥味，和门槛外一枚湿透的纽扣。
顾沉舟弯腰把纽扣捡起来。
纽扣是黑色塑料制成的，边缘磨得发白，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数字：
12。
他把纽扣放进玻璃瓶，拧紧瓶盖。
随后关门，落锁。
归物堂里只剩下煤油灯还亮着。
顾沉舟没有睡觉，先把掌心的伤口清理干净，又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只木盒。木盒里有一把铜镊子、一柄薄得像纸的刻刀、一卷黑线，还有一支已经干涸的朱砂笔。
这些东西都是师父留下来的。
师父曾经说过，修复旧物最难的不是把裂痕补上，而是判断它究竟属于哪一边。
物品属于人间，裂痕也属于人间，可以修。
如果裂痕里有别的东西，就不能随便动手。
因为你不知道从裂痕里出来的，究竟是记忆，还是主人。
顾沉舟把木盒重新锁好，抬头看向柜台。
那部黑色座机安静地躺在红布下面。
他没有再碰它。
清晨六点二十，顾沉舟打开店门。
旧街上的早点摊刚刚支起来，卖豆浆的老周从门口经过，冲他喊了一声：“小顾，昨晚又修到半夜？”
“嗯。”
老周往店里探头：“刚才是不是有个女的来找你？我看她站门口半天，怎么没见她走？”
顾沉舟抬眼。
“你看见她了？”
“看见背影。”老周皱了皱眉，“挺高，穿灰衣服。她往西边走了吧？”
西边是已经拆了一半的旧城区，除了工地，没有能走人的路。
“没看清。”顾沉舟说。
老周没多问，拎着豆浆走了。
八点零七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归物堂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女人走下来。她留着齐耳短发，手里拿着透明文件袋，先看了看店铺招牌，再看向顾沉舟。
“顾沉舟？”
“你是？”
女人从口袋里取出证件，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林晚照，临江市公安局，协查失踪人口。”
她没有把证件递过来，只在确认顾沉舟看清之后收回。
“昨晚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穿浅灰色风衣的女人？”
顾沉舟看着她。
林晚照的眼睛很稳，讲话时没有多余表情，不像来询问，更像来确认某个已经掌握的答案。
“见过。”
“她叫什么？”
“不知道。”
“她来做什么？”
“修东西。”
林晚照看了一眼店里。
“什么东西？”
顾沉舟没有回答。
林晚照也不催，只把文件袋里的一张照片放在柜台上。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浅灰色风衣，长发，脸色苍白。
正是昨夜站在门外的人。
“她叫许棠，三十一岁，临江大学档案管理专业毕业。”林晚照说，“三天前失踪。”
顾沉舟盯着照片。
照片里的许棠有影子。
昨晚的许棠没有。
“她最后出现在哪里？”顾沉舟问。
“东江路公交站。”
林晚照又放下一张监控截图。画面里，许棠站在站牌下，低头看着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一辆模糊的绿色车影从画面边缘经过。
再下一帧，许棠不见了。
林晚照说：“附近没有任何正常公交车经过。”
顾沉舟没有接话。
她盯着他：“昨晚她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
掌心的黑线忽然跳了一下。
柜台后面也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某件金属物品从木架上滚落下来。
顾沉舟侧身挡住她。
“店里东西多，偶尔会掉。”
林晚照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柜台后的阴影，最终没有追问。
临走前，她把一张名片压在柜台上。
“如果想起什么，打给我。”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许棠失踪前最后搜索的内容，是‘临江市404路末班车’。”
黑色轿车驶出旧街。
顾沉舟低头看那张名片。
名片背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湿漉漉的黑字：
不要修第二张票。
顾沉舟没有立刻把名片收起来。
纸上的水迹正在慢慢向四周扩散，像有人把一滴墨水滴在了名片背面。那行字的笔画很细，却不是普通的水写成的。每一横都带着轻微的凹痕，仿佛写字的人手里没有笔，只能用指甲一遍遍刮过纸面。
他拿来一只放大镜，把名片压在玻璃板下。
字迹下面没有纸张纤维被烧焦的痕迹，只有一层极细的盐霜。盐霜沿着笔画排列，像是水从纸里渗出来后，在空气中留下的结晶。
顾沉舟用镊子刮下一点，放进小玻璃管里。
老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顾，昨晚是不是有个女的来找你？”
顾沉舟抬头。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刚出锅的包子。他站在门外，没有进门，只把包子放在门槛旁边，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你看见她了？”
“看见背影。”老周皱了皱眉，“挺高，穿灰衣服。她往西边走了吧？”
西边是已经拆了一半的旧城区，除了工地，没有能走人的路。
“你看清她的脸了吗？”
“没有。”
“她有没有和你说话？”
老周想了一下。
“好像没有。”
这个“好像”让顾沉舟抬了抬眼。
普通人回忆一个刚刚见过的人，通常会说看见或没看见，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犹豫。除非那个人的记忆正在被什么东西磨掉。
“她站了多久？”
“一会儿吧。”
“多久？”
老周的脸上出现一瞬间的空白。
“我不知道。”
顾沉舟没有再问。
老周转身离开，走出两步后又停住：“小顾，西边那条路是不是还在？”
“哪条？”
“去旧车站的路。”
顾沉舟看着他。
老周却像忘了自己刚才说过什么，挠了挠头，提着空袋子走远了。
顾沉舟关上门，低头看向门槛外。
许棠没有留下脚印，老周也没有留下新的脚印。刚才那袋包子旁边，只有一圈被水汽打湿的灰尘。
他把名片、纽扣和玻璃管分别放进三个抽屉，给每样东西写上时间。
最后，他在记录纸上补了一句：
来客可能被城市记忆排除，目击者记忆出现轻微偏差。
写完这句话，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有一个地方想不起来。
昨夜许棠站在门外时，究竟有没有喊过他的名字？
他记得女人问他能不能修东西，记得她说起404路，也记得那辆公交车从黑暗里开出来。
可是从她第一次敲门到他拉开店门，中间至少有十几秒。
那十几秒里，她有没有说过什么，顾沉舟想不起来了。
柜台后面，那件掉下来的金属物品露了出来。
是一枚公交车硬币。
硬币背面只有一个数字：
12。
顾沉舟没有把硬币和纽扣放在一起。
纽扣属于来访者，硬币却带着公交系统特有的磨损痕迹。硬币一面刻着城市旧标志，另一面原本应该有面值，后来被人用砂纸磨平，只剩下那个数字。顾沉舟先把它放在秤上，重量比普通公交代币轻了两克，边缘却残留着一层细细的黑泥。
他用清水冲洗硬币，水面很快浮出一圈油膜。油膜没有散开，而是聚成一个小小的圆环，像车站站台的边界。顾沉舟拿纸巾吸干水分，硬币背面的数字便变成了“12-1”。
林晚照的名片还压在柜台上。她留下的电话号码可以正常拨通，名片背面的湿字却已经干了。顾沉舟把名片对着灯光看，发现字迹下方还有一层更浅的划痕，像原本写着另一句话，后来被强行擦掉。
他用石墨粉覆上去，慢慢显出两个残缺的字：
别找。
顾沉舟把名片和硬币分别封进纸袋，写上时间、地点和接触方式。师父说过，异常物品最先改变的是记录，所以每次记录都必须留下两个版本，一份写在纸上，一份写在记忆里。
他拿出录音笔，对着空店铺说：“二〇二六年八月二十八日，凌晨三点十七分，归物堂门口出现一名无影女性；六点二十七分，邻居称看见她向西离开；八点零七分，林晚照带来许棠照片和东江路监控。”
说到许棠时，玻璃柜下传出一声轻轻的敲击。
顾沉舟停了下来。
那声音不是从车票里传出的，而是从柜台后面传出来的。像有一只手隔着木板，提醒他少说一个名字。
他没有继续录。
窗外卖豆浆的老周又经过，远远朝他招手。顾沉舟推门出去，问老周昨夜到底看见了什么。老周这次说得很肯定：女人没有从归物堂门口离开，她站在门前，随后整个人像被雨水冲淡一样，沿着墙根流向了西边。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周咂了咂嘴：“我以为你们年轻人拍短视频。”
顾沉舟看向街角。那里没有脚印，只有一条比周围更深的水线，直通已经停用的公交站牌。
他回店里取伞时，玻璃瓶里的纽扣轻轻转了一圈。
瓶盖没有打开，瓶内却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还差一个。”
顾沉舟盯着瓶子，第一次意识到数字十二或许不是一个编号，而是一份还没有完成的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