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第二次来归物堂,是在当天傍晚。
雨停了,旧街上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她没有开车,从街口一路走到店门前,鞋底沾着拆迁工地的白灰。
门上的铜铃没有响。
顾沉舟正在修一只机械表,表盘拆开,细小的齿轮摆在白布上。他用镊子夹起一枚齿轮,放回机芯,动作很稳。
“你这里没有监控?”林晚照问。
“有。”
“我没看到。”
“坏了。”
林晚照看向墙角。那里确实有一个摄像头,镜头朝着墙,电源线垂在地上。
“坏了八年?”
“差不多。”
“你对来客的记忆,也有八年那么长?”
顾沉舟抬头看她。
“我记性不错。”
“那就说说许棠。”
林晚照从文件袋里取出几张照片,依次摊开。
许棠的出租屋、东江路公交站、站牌下方的一小块水迹,还有一张被擦得发白的地面照片。
“她三天前晚上十一点离开住处,手机最后一次联网是在东江路。凌晨三点十七分,附近监控出现十三秒黑屏。”
“设备故障?”
“四个方向的摄像头同时故障。”
“那就是系统问题。”
“系统不会在黑屏期间把一个人从画面里删掉。”
顾沉舟低下头,继续拨动机械表的游丝。
林晚照问:“你认识404路?”
“听说过。”
“在哪里听说的?”
“我哥以前查过。”
这是顾沉舟第一次主动提到顾沉川。
林晚照没有放过这个答案。
“你哥顾沉川?”
“你查过我。”
“失踪人口的家属,本来就会被查。”
顾沉舟把表盖合上。
“他不是失踪人口。”
“那是什么?”
“是我哥。”
林晚照看着他,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
顾沉舟打开抽屉,把昨晚那枚公交硬币放进去。硬币上的数字已经从12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圆圈。
“许棠为什么会查404路?”他问。
“她的论文方向是城市口述史,最近在整理临江市的都市传说。”
“她有没有提过乘客?”
林晚照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她采访过十二名失踪者家属。”
顾沉舟的动作停住。
“十二名?”
“目前能确认的有十二起。”
她从文件袋底部取出一张打印纸。
上面是十二个姓名,后面标着时间和最后出现地点。
最早的一起发生在三十八年前,最近的一起就是许棠。
顾沉舟扫了一眼,发现其中三个名字旁边都写着同一个时间:
凌晨三点十七分。
“你想让我做什么?”
“告诉我,你昨晚看到的许棠,是不是她本人。”
“我不知道。”
“你看过她的脚。”
“我只看见她没有脚印。”
“这还不够?”
顾沉舟看向门外渐暗的天色。
“不够。没有脚印,说明她没有踩到这条街的地面。至于她是谁,还需要别的证据。”
林晚照收起名单。
“你愿意帮忙?”
“我没说。”
“那你为什么问她是谁?”
顾沉舟没有回答。
林晚照走出门,忽然回头:“顾沉舟,你哥哥最后出现的时间,也是三点十七分。”
她说完便离开了。
顾沉舟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林晚照走得很快。
她没有回头,却在街口的旧报刊亭停了下来。报刊亭老板正在收起一叠被雨打湿的杂志,看见她便问:“小林,又查失踪案?”
“你认识刚才那家店的人?”
“认识,顾老板嘛。那家店以前是修表铺,后来换了招牌。”
“他师父呢?”
老板想了想:“姓沈的那个老头?很多年前就不见了。有人说他搬走了,也有人说他死在河边。”
“你亲眼见过他离开吗?”
“没有。谁会盯着一个修表的。”
林晚照把许棠的照片拿出来:“这个人呢?”
老板只看了一眼,就摇头。
“没见过。”
“昨晚也没见过?”
“昨晚雨那么大,谁会在外面看人。”
林晚照把照片收回去,没有继续追问。她在办案时很少凭直觉下结论,但今天的细节太多了。
许棠失踪三天,衣服留在家里,手机在东江路关机,却有人穿着她的衣服走进旧街。
顾沉舟承认见过她,却没有把任何物品交出来。
更奇怪的是,店门外的监控坏了八年,而顾沉舟似乎已经习惯了凌晨有人敲门。
她回到车上,调出许棠失踪案的电子档案。
许棠最后一次出现在东江路公交站,时间是三天前晚上十一点零八分。监控里,她穿的是黑色长外套,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
警方在她住处找到那把伞。
也就是说,顾沉舟见到的灰色风衣女人,穿着许棠没有穿走的衣服,也没有拿伞。
林晚照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条判断:
顾沉舟看到的可能不是许棠本人,但对方掌握许棠的生活信息。
她刚写完,手机忽然自动跳出一条短信。
没有号码,只有一行内容:
别让他修第二张票。
林晚照盯着短信看了几秒,点开详情。
发送时间显示为三天前。
发送地点显示为东江路公交站。
而那时,许棠已经失踪。
她没有删除短信,只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重新发动汽车。
在她看来,顾沉舟是否相信鬼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正在借一辆不存在的公交车,干扰十二起失踪案的证据。
柜台下的黑色座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没有铃声。
只是听筒里传出一道很远的报站声:
“下一站,东江路。”
顾沉舟没有接起电话。
他把座机从电源线上拔掉,听筒里的报站声却没有停止。声音隔着一层水传来,先是模糊的电流,随后变成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请提前准备,下车时不要带走不属于你的东西。”
林晚照站在门口,没有碰电话。
“这就是你说的异常?”
“只是其中一种。”
“你以前遇到过多少?”
“能记住的,不多。”
顾沉舟用厚布包住听筒,声音立刻变得遥远。林晚照却从自己的手机里听见同样的报站声,她把手机关机,声音仍在继续,仿佛不是从设备里传出,而是从她耳朵后面传出来。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复述眼前的东西:柜台一张,木椅两把,红布一块,顾沉舟一个,自己一个。复述到“自己一个”时,她停住了。
顾沉舟立刻问:“怎么了?”
“我刚才数到三把椅子。”
店里明明只有两把木椅,第三把椅子的影子却投在墙上,椅背上搭着一件湿透的浅灰色风衣。
林晚照拔枪,枪口对准墙面。
顾沉舟没有阻止她,只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枚木楔,塞进柜台底部的缝隙。木楔碰到地面时,第三把椅子的影子突然收缩,风衣掉在地上,里面没有人,口袋里却装着一张超市小票。
小票上的时间是三天前,地点是东江路站附近。购买物品只有一样:黑色雨伞。许棠失踪当天的监控里,她手里没有雨伞。
“她把伞留给谁了?”林晚照问。
顾沉舟捏住小票一角:“或者有人拿走了她的伞,再用这张小票证明她曾经买过。”
报站声再次响起。
“下一站,东江路。请没有名字的乘客提前下车。”
林晚照打开许棠的资料,发现她身份证上的照片正在变得模糊。照片中的脸没有移动,只是五官像被一层水覆盖,越来越难以辨认。
她立刻用手机拍下照片,又把原件夹进文件袋。
“如果她正在从记录里消失,三天后是不是连她失踪过都没人记得?”
“所以你要问家属。”
“问什么?”
“问他们最后一次准确记得许棠是什么时候。”
林晚照点开通讯录,找到许棠母亲的号码。拨号前,她忽然看见屏幕上浮出一行小字:
不要让她先问你是谁。
电话接通了。
那头却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几秒后,一个苍老的女声问:“你是哪一站?”
林晚照没有回答。顾沉舟伸手按下免提,把一只干燥的白瓷碗倒扣在手机上。
电话立刻断了。
林晚照低头看记录本,许棠的名字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横线。
她说:“明天去见她母亲。”
顾沉舟将风衣装进证物袋:“先确认她还记得自己有个女儿。”
林晚照把证物袋封好,又在袋面写下许棠失踪前三天的时间线。顾沉舟提醒她,不能把“许棠穿着灰色风衣出现”直接写成许棠本人,林晚照便在姓名后加上“疑似”二字,并把影像、证词和物品来源分开记录。
他们约定第二天先走访许棠母亲,再核对交通集团的旧档案。门外的雨声一直没有停,报站声却在两人离开前彻底消失,像是某辆看不见的车暂时驶离了旧街。
林晚照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归物堂。店内的红布已经重新盖好,门槛上的雨水却没有向外流,而是沿着门缝朝店里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