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当真精彩。”一个阴冷戏谑的声音,像毒蛇吐信一般从背后钻入耳中,“区区武徒境界,竟然能独力搏杀一头一阶巅峰铁背苍狼。小兄弟,你这手越阶搏杀的本事,怕是不简单啊。”
我猛的转身,心脏在胸腔中重重撞了一下。
只见三名猎户打扮的汉子,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身后二十步外,正不紧不慢的朝我走来,步伐沉稳,像三匹嗅到血腥味的恶狼。为首一人身材魁梧,脸上横着一道从额角直贯下巴的狰狞刀疤,说话时那伤疤如同蜈蚣般微微扭动,令人头皮发麻。他周身元力波动沉凝浑厚,如深潭暗涌,竟是一位货真价实的武士,且不止初期,至少中期,甚至已经触摸到后期的门槛。
他身旁的两人,一个瘦高如竹竿,目光阴鸷;一个矮壮敦实,腰间别着两柄短斧。三人呈扇形散开,封住了我所有可能的退路。
“几位,这灵草是我拼死所得。”我强撑着几近散架的身体,将青灵草塞入怀中,指节攥得发白。浑身上下,从肩胛到肋骨,没有一处不在剧痛,方才搏杀铁背苍狼时被狼爪撕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衣袍早已破烂如絮。
“少废话!”瘦高个儿不耐烦的啐了一口,“一个垃圾武徒境界也配染指百年青灵草?识相的,把东西放下,看在同镇的份上,留你一条全尸!”
“哦?”我忽然笑了,嘴角扯动伤口,带出一缕血丝,笑的有些惨然,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同镇?你们是青石镇的人?那我奉劝几位一句,现在就转身离开,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刀疤脸眯起眼睛,像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声粗粝如砂石摩擦:“哈哈哈哈哈!有意思!死到临头了还在这装模作样?小子,你该不会以为,就凭你刚才那点三脚猫手段,能唬住老子吧?那畜生被我们追了三日,早就耗了大半气血,你捡个漏而已,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不。”我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敛去,眼神从疲惫变的平静,又从平静变的冰冷,像冬夜里渐渐结冰的湖面,“我只想告诉你们,我杀那畜生之前,还没用全力。”
话音刚落,三人脸上的讥笑微微一僵,刀疤脸的瞳孔几不可见的缩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我动了。
仅存的一丝焚元诀余力被我彻底榨干,丹田中最后那点元力如同干柴被烈火点燃,烧得我经脉寸寸灼痛,却也换来了一瞬间的爆发。整个人如脱弦之箭、如扑食猎豹,贴着地面暴射而出,速度比方才搏杀苍狼时还要快上三分!
三人显然没料到一个看起来油尽灯枯的年轻武徒还能爆发出这般速度,反应齐齐慢了半拍。瘦高个儿瞳孔猛的一缩,矮壮汉子下意识去拔腰间的短斧,而刀疤脸则怒喝一声,右掌已经蓄力。
但我没有攻向刀疤脸。
我如鬼魅一般从他身侧一掠而过,身形诡异扭曲,堪堪擦着他掌风的边缘,直奔那两个瘦高个儿。指间两根金针不知何时已悄然浮现,针尖在密林稀薄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寒芒,如同毒蛇的獠牙。
“针!”瘦高个儿这才反应过来,惊恐的想要后退,但已经晚了。
我的手腕一抖,两根金针划出两道冰冷的弧线,如同两道银色的闪电,精准的钉向两人后颈的风池穴,那里是元力流转的关窍所在,只要封住,一身修为便如断流之水,瞬息溃散。
“咻……咻!”
针入皮肉,沉闷的两声轻响。
瘦高个儿和矮壮汉子的身体同时一僵,两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双腿一软,扑通两声先后栽倒在地,浑身抽搐不止。
“找死!”刀疤脸彻底怒了,那张刀疤脸因暴怒而扭曲的近乎狰狞。他反手一掌拍出,掌风灼热如熔岩翻涌,空气中甚至蒸腾起淡淡的白汽,带着武士中期全力一击的恐怖威势,直取我的后背!
这一掌,快如奔雷,避无可避。
我的后背瞬间绷紧,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着预警。死亡的阴影如黑云压顶一般笼罩下来,那股灼热的劲风已经触及我的衣衫,衣料发出轻微的焦糊味。我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那掌力中蕴含的元力波动,如同海啸一般磅礴,足以将我整个人拍成一摊肉泥。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十个我也得当场毙命。
我的瞳孔猛然收缩,脑海中一片空白,只余下一个念头,躲不开了。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冷如冰的剑光,从侧面劈斩而来!
叮……!
那剑光快的几乎超出我眼睛能捕捉的极限,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精准的点在刀疤脸的手腕上,剑尖刺破皮肤,点出一滴殷红的血珠,却恰到好处的将那股灼热掌力卸向一旁。角度、力道、时机,都精准的像算过千百遍。
灼热的掌风擦着我的耳畔呼啸而过,带起一缕烧焦的发丝,轰在我身后一棵合抱粗的老树上。那树剧烈一震,树皮焦黑迸裂,碗口大的焦坑冒着青烟,木屑纷飞如雨。
我踉跄两步,险些栽倒。
一个身着淡青色劲装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站在我和刀疤脸之间。她来的悄无声息,身形纤细单薄,却站得笔直如松,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上还悬着刀疤脸的那滴血,血液在银白的剑身上缓缓滑落,像一朵怒放的红梅。山风拂过,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角,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清冷、锋利、令人不敢直视。
而她的脸,让这片昏暗阴沉的密林,都仿佛明亮了几分。
清丽脱俗的容貌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映月,鼻梁挺秀,薄唇微抿。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稀薄的阳光中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仿佛是冰雪雕琢出来的人儿。可她身上却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冷冽气质,像高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美得让人想要靠近,却又被那股无形的寒意逼的驻足不前。
“月……月姑娘!”刀疤脸捂着血流不止的手腕,那个方才还嚣张跋扈的武士中期强者,此刻看着少女的眼神中竟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恐惧,高大的身躯甚至开始微微发抖,脸色煞白如纸,“是……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月姑娘在此,惊扰了您,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他一边说着,一边踉跄着后退,连倒在地上的两名同伴都顾不上拖走,手脚并用的朝林外狼狈逃窜。那模样,活像见了猫的老鼠,哪里还有半分武士强者的威仪?
空旷的林间空地忽然安静下来。
只余风声穿过树梢,沙沙作响,像古老的森林在低声呢喃。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我忍着全身的剧痛和虚弱,勉强抱拳道谢。声音却止不住的发颤,双腿已经开始不听使唤的打晃,视线也有些模糊,眼前的少女身影在晃动中忽远忽近。我咬了咬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少女转过身来,没有理会我的道谢,目光先落在我怀中鼓鼓囊囊的地方,那里藏着青灵草,又缓缓扫过我浑身是血、衣袍破烂的狼狈模样,秀眉轻轻一蹙,那双寒潭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你一个武徒,胆子倒是不小。”她的声音清冷如泉,带着几分天然的倨傲,却并不刺耳,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干净,“这雾隐山深处,也是你能来的地方?”
“姑娘教训的是。”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扯动脸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今日是我鲁莽了。若不是姑娘出手,我这条命,怕是得交代在这儿了。”
她没再说话,径直走到那株被我从岩缝中连根拔起的青灵草旁,不,她看的是那株青灵草原本生长的岩石缝隙。纤白玉手轻轻一挥,一道柔和的元力从她掌中涌出,如月光流水一般,将那青黑色岩石上残留的几缕灵草根须小心翼翼的剥离下来。她的动作极轻极柔,仿佛怕伤着那几缕细弱的根须。
然后她转过身,将那几缕根须递到我面前。
“带着这些,回去用玉盒保存,药效不会散太多。”她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似乎多了一分什么,是怜悯?还是赏识?我看不太真切。
我愣了一瞬,怔怔的看着那几缕根须,又抬头看向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可这一刻,我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像寒夜里忽然被人塞进了一团暖炭。
我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微凉的指腹,那一触即分,却像在心上烫了一下。掌心能感觉到那几缕根须上残留的微弱灵气,正在一点点的消散,可那股温热,却仿佛顺着我的血脉,直抵四肢百骸。
“敢问姑娘芳名?”我抬起头,认真的看着她,声音沙哑却郑重,“日后若有差遣,秦小七定当竭尽全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步伐轻盈的不似凡人,踩在枯枝落叶上竟无半点声响。淡青色的身影在斑驳的光影中越来越远,像一缕淡去的青烟,又像山间的精灵,随时都会消失在这片古老的森林中。
我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心脏跳的有些不受控制。明明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可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在躁动,在发芽,在一点一点的蔓延开来。
就在我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一句清冷的话语,顺着山风,飘散而至。
“林月。”
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瞬。
“你的针法,有点意思。”
声音散去,人已无踪。
空荡荡的林间,只余我一人,和地上两个仍在抽搐的猎户。
我怔怔的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没有动弹。手中那几缕青灵草根须传来的温热,和她最后那句带着几分赞许、几分好奇的话语,如同一粒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中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林月。
我在心里轻轻念了念这个名字,一字一字的,将它和那道清冷如月的身影一起,深深的刻在了心底。
不知过了多久,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中那几缕泛着微光的根须,又抬头望向她离开的方向,嘴角不自觉的微微翘起一个弧度。
旋即,一阵眩晕感袭来,我再也支撑不住,靠着身后那棵被轰出焦坑的老树,缓缓滑坐在地,闭上了眼睛。
可那个身影,却明亮的如同天上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