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笑声还没停。
赵天麟趴在地上,鼻血糊了半张脸,锦衣领口沾了一片红。两个仆从手忙脚乱把他扶起来,一个掏帕子给他捂鼻子,一个挡在他身前,生怕有人再动手。
赵天麟推开仆从的手,捂着鼻子,眼睛死死盯着人群里那道灰扑扑的身影。那乞丐已经转过身,像是要走了。
“站住。”
赵天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血沫子混在话音里,模糊得很。周围的人都听见了,笑声渐渐低下去。
她脚步没停。
“我说,站住。”赵天麟拔高了声音,鼻血呛得他咳嗽两声,脸涨得更红。
她停下来,侧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像看一块石头。
赵天麟被她这么一看,火气顶上来。他甩开仆从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赵天麟。”
周玄的声音从测灵石那边传过来,不轻不重,刚好压住场面。赵天麟的脚钉在了地上。
“灵根测试大比,三年一度。”周玄手里还握着名册,目光从赵天麟脸上扫过,“赵家如果有事,可以回去处理。测试,不等。”
赵天麟嘴唇哆嗦两下,鼻血从指缝里淌出来,滴在锦衣前襟上。他恨恨地看了那乞丐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往人群外走。仆从低着头跟在后面。
走了两步,赵天麟忽然停下,回头。
“周长老,”他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这乞丐把测试搅成这样,您不管?”
周玄抬眼看他。
“测试还没开始。”周玄说,“下一个。”
赵天麟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了咬牙,带着仆从退到人群边缘。他没走,只是站在那儿,捂着鼻子,眼睛盯着测试台方向。
她站在人群前面,进退不得。周围的人自动往两边退了退,在她身边空出一小片地方。没有人跟她站在一起。
“下一位。”周玄念了一个名字。
一个圆脸少年挤上前去,把手按在测灵石上。石头亮起一道淡青色光芒,比刚才那个瘦弱少年的黄光要亮一些。
“玄阶灵根,中品。”周玄提笔在名册上划了一下,“不错。站到左边去。”
圆脸少年咧着嘴退到一旁,胸口挺得老高。他的家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围着他又笑又拍。
一个接一个。
“黄阶中品。”
“玄阶下品。”
“凡阶上品。”
有亮光的,有暗光的,有不亮直接被周玄摇头的。人群里的议论声随着每一道光芒亮起又灭掉,高高低低,起起伏伏。
她站在人群前面,看着那些光芒,识海深处那枚火星一直在跳。不重,但没停过,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一下一下,闷闷的。
“阿凰。”
她愣了一下。周玄念的名字,她没有反应过来。周玄抬眼看着她。
“方才有人给你起的名字。你如果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先用这个。”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又压回去了。
她走上前去。人群在她身后安静了。几十道目光钉在她背上,有好奇的,有嘲笑的,有看热闹的。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测灵石立在她面前。半人高,通体灰白,表面光滑得像水磨过的玉。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石头内部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一缕一缕的烟。
她抬起手。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石头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光,没有亮,没有颜色。就是一块石头。
她站了三息。手掌贴在石面上,能感觉到石头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顺着胳膊往上走。凉意走到胸口时,识海深处那枚火星猛地一炸。
一股热流从她掌心喷出去,灌进了测灵石里。
测灵石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
没有人听见。
她又站了两息,收回手。
石头还是那块石头。灰白,光滑,没有光,没有亮,什么变化都没有。
全场安静一瞬。
然后“轰”地炸了。
赵天麟捂着鼻子的手放下来了,整张脸扭曲着,笑得直不起腰。他指着她,声音尖利得刺耳:“我就说了!废物!连测灵石都懒得理她,废物!”
人群里的笑声此起彼伏。
“一点光都没有?”
“灵根都没有吧?”
“天元宗这次招的都是什么人啊……”
她站在测灵石旁边,没有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温度还没退,识海深处的火星还在跳,比刚才更急了些。
她没说话。
周玄低头看着测灵石。
石头的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方才站得最近,眼角捕捉到一个极细微的变化。测灵石底部,靠近石座的地方,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正在从中心向外蔓延。裂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他蹲下来,手指在裂纹边缘蹭了一下。
指尖触到一股微弱的温热。
这块测灵石,天元宗用了三十年。三十年里,它亮过天灵根,亮过变异灵根,亮过无数品阶各异的灵根,却从未裂过一道纹。
周玄直起身,目光从测灵石移到她的脚下。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从她脚底向外,蛛网般的裂纹正在无声地蔓延。那些裂纹很细,细得像干涸水底的泥缝,从她站的位置一直延伸到人群边缘。他顺着裂纹看过去,看见人群里一个老汉的草鞋底下,石缝正好裂开,老汉浑然不觉。
周玄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
她站在测灵石旁边,低着头,手指微微蜷着。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在空中轻轻划着圈,一圈,两圈,三圈,像是在描摹一个极复杂的纹路。画到第四圈时,她自己似乎察觉到了,把手攥成了拳头。
周玄的目光落在她眉心。那枚被乱发遮住的印记,在刚才某个瞬间亮了一下。极短,极暗,像一颗火星在灰烬里闪了一闪。寻常人绝对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他摩挲着右手玉扳指上那道裂纹,指腹来回蹭了两下。
二十年前师父临终前画的那张图,又浮现在脑子里。图上一枚翎羽状的印记,旁边只写了一行字:“见印如见天裂。”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女,看着地上蔓延的裂纹,看着测灵石底部那道从未出现过的伤口。他忽然明白了。
测灵石测的是灵根。
她的力量不是灵根。
是别的。
“周长老?”
旁边有执事弟子小声提醒。周玄回过神,面色如常,提笔在名册上划了一下。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两息,然后落下去。
“此女灵根不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暂不收录。”
赵天麟笑得更欢了,拍着大腿:“听见没?暂不收录!连天元宗都不要,乞丐就是乞丐。”
“但。”
周玄这一个字,让赵天麟的笑声卡在了嗓子眼里。
“我要带回宗门观察。”周玄合上册名册,目光扫过全场,“谁有异议?”
一片死寂。
赵天麟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赵家几个仆从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天元宗长老要带人走,谁敢拦?
她站在测灵石旁边,没有动。
赵天麟盯着周玄的背影,又盯了一眼那乞丐。他捂着鼻子,血已经不流了,但鼻腔里那股腥味让他脑子发胀。他看见周玄转过身,朝那乞丐说了句什么。那乞丐跟着周玄往外走。
赵天麟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仆从拉住他的袖子:“少爷。”
赵天麟甩开他。他盯着那道灰扑扑的背影,脑子里嗡嗡响。不行。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周玄说“暂不收录”,又说“带回观察”,那她到底算不算天元宗的人?如果不算,那他就还有机会。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物件,攥在手心。那是他爹给他的护身符,说是玄京二爷那边弄来的好东西,危急时刻能顶一下。他一直没舍得用。
“少爷,别。”仆从看他要动,脸色都变了。
赵天麟没听。他把那枚黑色物件往地上一摔,一股极淡的黑气从碎屑里蹿出来,裹住他的右拳。他整个人蹿出去,一拳朝那乞丐的后背砸下去。
这一拳带了风。比之前那一脚快得多,也重得多。
周玄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感知到了,但距离太近,他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后背像是长了眼睛。身体往左侧一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