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体往左侧一偏。
赵天麟那一拳带着黑气，从她肩头擦过去。拳风刮得她耳边的碎发往后飘了一下，那缕黑气擦过她的衣袖，袖口的灰布“嗤”地一声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片完好的皮肤。
她没回头。
赵天麟收势不及，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他下意识伸出左手去撑地面，拳头砸在青石板上。
“咔嚓”一声。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人群里格外刺耳。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割在每个人耳朵里。有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赵天麟的惨叫声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抱着右手手腕在地上打滚，锦衣上沾满了灰，头发散了，鼻血糊了半张脸，这会儿又添了手上的血。指节以怪异的角度歪着，骨头从皮肉底下顶出来一截，白森森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把青石板的缝隙都染红了。那枚黑色物件碎成的渣子混在血里，黑红黑红的一摊，看着像是烧焦的木炭。
“少爷。”
两个仆从冲过去，手忙脚乱想把赵天麟扶起来。一个托着他的肩膀，一个捧着他受伤的手腕，不敢用力，又不敢不用力。赵天麟疼得直抽冷气，额头上全是汗，嘴里翻来覆去地骂：“给我杀了她……给我杀了她……你们聋了？杀了她！”
仆从抬头看向她。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咬了咬牙，从腰间抽出短刀。刀身不长，但磨得锃亮，在日光下晃出一道白芒。另一个仆从也摸出了铁尺，两个人一左一右，朝她逼过来。
她退了一步。
脚落在青石板的裂纹上，重心微微下沉。像是站到了一个刚好能同时看到两个人的位置。
周玄动了。
他没用什么法术。只是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她身前。那一步踩下去，脚下的青石板“咯”地裂了一条缝，碎石末子从裂缝里蹦出来。声音不大，但两个仆从的脚像是同时踩进了泥沼里，怎么也迈不动了。
“此女灵根不明，”周玄的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要带回宗门观察。谁动她，就是动天元宗。”
拿刀的仆从举着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臂上的肌肉绷得死紧，额头上开始冒汗。动天元宗？赵家在青石镇算一号，可搁在天元宗面前，连个屁都不算。天元宗长老一句话，赵家的根基就能被连根拔起来。
拿铁尺的那个先怂了。他把铁尺往腰后一别，低着头退了两步，退到赵天麟身边，蹲下去继续扶少爷。拿刀那个咬着牙又站了两息，最后把刀收了回去，刀锋入鞘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赵天麟还趴在地上，疼得脸都扭曲了，但“天元宗”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把他从暴怒里浇醒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周玄，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周玄身后的乞丐。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眉心，那枚淡红的印记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跟之前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闪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走。”周玄偏过头，朝她说了一个字。
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一种陌生的、灼热的感觉，从识海深处往上涌，烫过眉心，烫过指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烧，烧得她浑身发紧，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识海里那枚火星亮了一下。
那是它第一次真正“亮”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微微跳动，是亮。像一颗沉在地底五千年的种子，终于破开了一层壳，透出了第一缕光。
她没有想起任何画面。但她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那力量从灵魂最深处涌上来，蛮横，古老，不容拒绝。它推着她抬起头，推着她张开嘴，推着她把每一个字都说出口。
“我不记得我是谁。”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见。人群安静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但我知道。”
她看了赵天麟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情绪，既不狠，也不冷，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你们，不配拦我的路。”
赵天麟浑身一震。
他说不出为什么，但后背上的寒毛全都竖起来了，头皮发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那乞丐明明什么都没做，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但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快得抓不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感觉：这个人，他惹不起。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周玄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到了。她说那句话时，眉心那枚被乱发遮住的印记，亮了一瞬。极短，极暗，像一颗火星在灰烬里闪了一下，然后重新隐入皮肤底下。
寻常人绝对看不见。但周玄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往镇外走。
她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步子比刚才更稳了，脚下的青石板不再裂，但她每走一步，识海里的那枚火星就跳一下，跟她的脚步同频。她感觉到了，却不知道为什么。
身后传来赵家仆从搀扶赵天麟的动静，还有赵天麟压着嗓子的呻吟。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被山风吞没了。
她没有回头。
走了一刻钟，周玄在一处山道拐角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的路。山道两侧的松树被风穿过，呜呜地响。
“你方才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开口，“识海里有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
“热的。像烧着了一样。”
周玄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问了。他才说了一句：“以后那种感觉，不要在别人面前露出来。”
他没解释为什么。她也没问。但她把那句话记住了。
山风穿过松林，呜呜地响。周玄走在前面，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上那道裂纹。他的步子还是那样稳，但阿凰注意到，他的肩膀比刚才绷得更紧了。
远处，天元宗的山门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青石台阶一级一级往上铺，看不到尽头。雾气从山腰缠上来，把石阶两边的松柏笼成了模糊的墨绿色影子。
她不知道上面有什么等着她。
但她攥了攥拳头。掌心的温热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