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仆从把赵天麟抬回大宅时,赵崇山正在后院练字。
笔锋刚落到纸上,外面就传来一阵嘈杂。哭喊声、脚步声、还有仆从压着嗓子的急呼:“老爷,老爷,少爷出事了。”
赵崇山的手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浓墨。他没动,把笔搁在笔架上,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才转身走出书房。
院子里的景象让他眉头跳了一下。
赵天麟被两个仆从架着,整个人瘫软着,锦衣上全是灰和血,右手手腕肿得发紫,骨头歪成一个正常人绝对做不出来的角度。他脸上全是泪和鼻涕,嘴唇白得发青,看见赵崇山就哭出声来:“爹……我的手……我的手……”
赵崇山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腕。骨头从皮肉里顶出来一截,白森森的,周围的皮肉翻卷着,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大夫呢?”他的声音很稳。
“已经去请了。”管家在旁边弓着腰,额头上全是汗。
“抬进去。”
仆从把赵天麟抬进厢房。赵崇山站在院子里,看着青石板上滴了一路的血点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那两个跟着回来的仆从。
“说。”
年纪大些的仆从“扑通”一声跪下来,把灵根测试大比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赵天麟被那乞丐一侧身闪开、自己摔了个跟头时,赵崇山的眉头拧了起来。说到赵天麟第二次偷袭、一拳砸在青石板上把自己手腕砸断时,赵崇山的嘴角抽了一下。
说到周玄挡在那乞丐身前,说出“谁动她,就是动天元宗”时。
赵崇山的手指收紧了。
他端在手里的凉茶盏,盏壁“咯”地裂了一条细纹,然后碎在他掌心里。茶水混着碎瓷从指缝里淌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
管家吓了一跳:“老爷。”
“一个边陲小镇的长老,”赵崇山松开手,碎瓷落在桌上,声音很轻,“也敢威胁我赵家?”
他没擦手上的茶水,只是看着那些碎瓷,看了很久。碎瓷上还沾着茶水,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的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是被瓷片划的,血珠子渗出来,他像是没感觉到。
“老爷,您的手。”管家上前一步。
“没事。”赵崇山把手背到身后。
赵家在青石镇扎根三代,靠的是两样东西:矿脉,和玄京那边的关系。赵崇山有个族弟在玄京做事,这些年没少替赵家疏通门路。但天元宗不一样,宗门和王朝是两回事,玄京的关系再硬,也硬不过一个地尊境中期的宗主。
他转过身,往厢房走。
赵天麟躺在床上,右手已经被大夫固定住了,缠了厚厚的布条,夹了木板。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瞪得溜圆,满是血丝。看见赵崇山进来,他又挣扎着要起身。
“躺着。”赵崇山在床边坐下来,声音很低,“你确定,周玄说的是‘带回宗门观察’?”
赵天麟愣了一下,点头:“他说的。先说‘暂不收录’,后来又说‘带回宗门观察’。”
赵崇山沉默了一会儿。
“暂不收录”,说明那乞丐没有被天元宗正式收下。“带回观察”,说明周玄只是把人带回去看看,连外门弟子的名分都没给。
“那乞丐什么来头?”
赵天麟摇头:“不知道。就是个乞丐,穿得破破烂烂的,连名字都没有。周玄给她起了个名字叫‘阿凰’。”
“阿凰。”赵崇山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了一下。他总觉得在哪儿听过类似的字,像是很久以前从某个渠道传过来的消息,但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他摇了摇头,没再深想。
“爹,那乞丐身上有古怪。”赵天麟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她侧身的时候,身体像自己动的。我淬体五重,出拳的速度我自己清楚,她一个没有灵根的乞丐,凭什么躲得开?”
赵崇山没有说话。
“还有,”赵天麟转过头,看着父亲的背影,“她眉心有个印记。红色的,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团火。阳光照上去的时候,那个印记在发光。”
赵崇山的背影顿了一下。
“什么样的印记?”
“像一片羽毛。”赵天麟想了想,“又像一团火。”
赵崇山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天麟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三个月后,天元宗有内门选拔。”
赵天麟一愣。
“你好好养伤。”赵崇山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儿子,“三个月后,你要是能进天元宗内门,就有机会接近她。”
赵天麟的眼睛亮了一下。
“到时候,”赵崇山推开门,日光从外面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你自己看着办。”
他没说完。但赵天麟听懂了。
赵天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想起那个乞丐侧身闪开的动作,想起自己一拳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想起人群里的笑声。那些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他耳朵里。
门关上了。赵崇山站在院子里,叫来心腹赵平。赵平跟了赵崇山二十年,话少,办事牢靠。
“去玄京。”赵崇山压低声音,“找二爷。就说,青石镇来了个怪胎,天元宗护着。让二爷查查,这怪胎什么来头。”
赵平点了点头。
“还有,”赵崇山补了一句,“问问二爷,最近玄京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跟‘眉心带印’有关的。”
赵平又点了点头,转身就出了门。
“老爷,赵平这是……”管家在门口问。
“去查点事。”赵崇山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堆碎瓷上,茶渍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暗色的痕迹。
管家犹豫了一下:“那少爷的伤……”
“养着。”赵崇山把碎瓷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掌心。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同一时刻,青石镇外,山道上。
阿凰跟着周玄往上走。天元宗的山门还在远处,雾气把石阶笼成了模糊的影子。她的脚踩在青石板上,识海深处那枚火星安静下来了,但不像是沉睡,更像是等着什么。
“饿了?”周玄忽然问。
她愣了一下,点头。
周玄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袋扔过来。她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切好的干肉。她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咸得发苦,但嚼了两下就化开了。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肉,但她的身体知道怎么吃,撕、嚼、咽,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到了宗门,会有人安排你住。”周玄头也不回地说,“外门弟子每月有固定的灵材和丹药配额。你没有灵根,这些东西对你没用。但……”
他顿了一下。
“你那枚印记,说不定能用得上。”
阿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温热还在。
“周长老。”她开口叫了一声。
周玄脚步没停,但偏了一下头,示意自己在听。
“您为什么帮我?”
周玄走了几步,才回答:“你身上有一样东西,我师父画过。”
他没说是画了什么。她也没追问。但她把那句话记住了,和周玄之前说的每一句话一起,牢牢地记在脑子里。
山道尽头,天元宗的山门终于清晰起来。青石牌坊上“天元宗”三个字铁画银钩,在雾气里泛着暗沉的光。门后是一条笔直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铺,看不到顶。
阿凰站在山门前,抬头看着那三个字。
她不认识这三个字。但她“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没关系。她会把“她自己”一点一点找回来。
青石镇,赵家。
赵崇山站在窗前。掌心那道被瓷片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细得像一根红线。他把手握成拳头,血珠从指缝里挤出来。
“阿凰。”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天元宗的方向隐在雾气里,什么也看不见。
赵崇山盯着那个方向,没说话。掌心那道伤口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窗台上,像在数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