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凰跟在周玄身后，数着台阶。数到第七十二级时，石阶两侧的松柏忽然退开，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青石铺成的广场铺展在面前，广场尽头是三重殿宇，飞檐翘角，灰瓦白墙，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再远处，更高的山峰上还有更雄伟的建筑，隐在云层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那边是内门。”周玄朝高处的殿宇偏了一下头，“内门弟子有独立的洞府、灵田、丹房。外门弟子什么都没有。”
他说得很平，但阿凰听出了那句话的分量。
“外门在左边。”
窄路通向一片低矮的灰瓦房。房子排列得整整齐齐，但明显比广场上的殿宇矮了一大截，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土坯。路上有三三两两的弟子走过，穿的都是灰布袍，跟周玄身上那件差不多，但料子更粗，颜色也更旧。
周玄带着她穿过这片灰瓦房，继续往左边走。
路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旧。最后停在一排几乎要塌了的土坯房前。房顶的瓦片缺了一半，用茅草胡乱盖着。墙根长满了青苔，门窗歪斜着，门板上的裂缝能塞进一个拳头。
“这里是杂役区。”周玄推开其中一间，“外门弟子分三档。上档住正院，中档住偏院，杂役区是最后一档。住在这里的人，负责挑水、劈柴、打扫演武场。”
阿凰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只有一张床板，上面铺着一层发黑的干草。一张矮桌，桌腿用石头垫着才勉强站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周玄从袖中摸出那本薄册子，放在矮桌上。
“这是《天元心经》的淬体篇。你先看着。”他顿了顿，“明天卯时，到演武场集合。执事会教你们基础吐纳术。”
阿凰把册子拿起来，翻开第一页。人形图，经脉走向，呼吸节奏。跟她之前看过的没什么两样。
“对了。”周玄走到门口，又停下，“你的名字，我已经在宗门登记了。阿凰。”他转过身，看着她，“如果你以后想起自己的名字，可以改。”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阿凰。”周玄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字的份量，“凤凰的凰。”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阿凰站在破屋里，把那本册子放在矮桌上。她在床边坐下来，干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她把册子翻到第一页，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这么久。那上面的字她都认识，经脉走向她看一遍就记住了。呼吸节奏她身体自己就知道。她盯着那页纸，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东西。
天元宗。外门。杂役区。
她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周围全是陌生人。她没有灵根，没有修为，没有背景，甚至没有名字。阿凰这两个字是别人给她的，跟她识海里那枚火星一样，来路不明。
她攥了攥拳头，掌心的温热还在。
她不知道这种底气从哪儿来。可能跟她侧身闪开赵天麟那一脚一样，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
阿凰出了杂役区，沿着窄路往演武场走。路上遇到几个同样穿灰布袍的弟子，都是杂役区的。他们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人认出来了。
“就是她。”一个瘦高个子的弟子低声说，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的人听见，“灵根测试上那个废物，一点灵根都没有，周长老硬塞进来的。”
“周长老怎么会带这种人回来？”
“谁知道呢。听说测灵石连亮都没亮。连凡阶灵根都没有，也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
“那不是连杂役都不如？”
“可不是嘛。杂役至少还有凡阶灵根。她算什么？白吃饭的？”
阿凰走在他们后面，像是没听见。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识海深处那枚火星安静着，但她的指节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她想起赵天麟。想起那些笑声。想起测灵石前满场的嘲笑。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往前走。那些弟子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反应，也觉得无趣，三三两两散开了。
演武场是一块方方正正的青石广场，比外门正院还大。几十个外门弟子已经列好了队，灰压压一片。前面站着一个穿深灰袍的中年人，身材精瘦，皮肤黝黑，腰间别着一根铁尺。他的眼睛很小，但看人的时候像钉子一样扎人。
“卯时三刻，迟到者罚十鞭。”中年人扫了一眼队伍，“今天是第一天，不罚。从明天起，谁迟到谁挨。”
他走到队伍前面，双手背在身后。
“我叫宋执事。从今天起，你们的基础吐纳术由我教。一个月后考核，不合格的赶出外门。”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在阿凰身上停了一瞬，“不管你是谁带进来的，在我这里，只有合格和不合格两种人。”
阿凰站在队伍最末尾，面不改色。
宋执事开始教吐纳术。跟册子上写的差不多，但更详细。他讲解了一遍经脉走向，又示范了几遍呼吸节奏，然后让弟子们自己练。
阿凰盘腿坐在地上，闭上眼。第一口气吸进去。
识海深处那枚火星跳了一下。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眉心涌出来，沿着经脉走了一圈，比她之前自己练的时候更顺，更快。她甚至感觉到那股气息在经脉里冲刷时，像水流过干涸的河床，把什么东西从经脉壁上冲了下来。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红光只亮了一瞬就消退了，但手指上那些旧伤疤又淡了一些。
她刚才是第一次在有人的场合修炼。
她想起周玄说过的话。“以后那种感觉，不要在别人面前露出来。”
她把气息压住了。只让那股温热在经脉里走了一圈，没让它透出体外。掌心的红光，她攥了一下拳头，把光攥灭了。
周围的弟子都在埋头修炼，没人注意她。
但宋执事注意到了。
他站在队伍前面，目光从一个个弟子上扫过。他注意到那个杂役区的废物，在吐纳时经脉里的灵气波动太顺了。太顺了。一个没有灵根的人，灵气根本进不去经脉，可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她周身的灵气在她闭眼的刹那往她体内聚了一下。
极短。极弱。
但他感觉到了。
宋执事皱了皱眉。他没有声张，只是把那个瘦小的身影在心里记下了。
杂役区的夜很静。
阿凰坐在破屋里，干草垫在身下，窗外的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她把矮桌挪到床边，把那本《天元心经》淬体篇摊开在桌上。月光从窗户破洞里漏进来，刚好落在册子上。
她闭上眼。识海深处那枚火星微微发热，比白天更烫了些。
她开始按册子上的要诀修炼。第一重，三个周天。第二重，三个周天。灵气走过经脉时，那股温热开始变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骨头里缓缓流动，从骨髓深处往外渗。
她感觉到凤凰之火的温度在体表浮现，极淡极弱，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她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皮肤底下隐约有一层暗红色的光在流动，像岩浆沿着河道缓缓前行。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她感觉很好。
识海深处那枚火星又跳了一下，比之前更有力。她闭上眼，跟着那股温热的气息，一遍一遍地走经脉。凰火在她体内自动淬炼肉身，一寸一寸，缓慢而坚定。
窗外，月光洒在杂役区破败的屋顶上。远处，天元宗内门的殿宇灯火通明。两个世界隔着一道窄窄的石阶，泾渭分明。
她坐在最底层。
她闭上眼。识海深处那枚火星还在跳，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