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玄第二次沿着山路往下走的时候,心态已经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风吹过林间,远处那三道熟悉的人影再次从树后走了出来。刀疤男人依旧是那副死人脸,看见陆玄之后明显愣了一下,开口还是那句。
你居然没死?
陆玄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原来如此。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只要自己死,一切都会回到河里刚醒来的那个时间点。人会回来,东西会回来,连这几个哥们脑子里的台词都能恢复出厂设置,唯独他的修为和记忆不会消失。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眼前站着的压根不是三个杀手。
是三个会自动刷新的经验包。
陆玄十分客气地看着几人,甚至还冲他们点了点头。
别急,今天咱们换个打法。
刀疤男人愣了愣。
下一刻陆玄扭头就跑。
三人追。
这一次,陆玄没有像上一轮一样跑向那处斜坡,而是故意把三人拉进更深的林子。第一遍他已经知道矮壮男人腿快,刀疤男人修为最高,高瘦男人却最谨慎,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往后退。
有了答案再考试,那难度自然就不一样了。
第三次回档时,陆玄已经成功在树林里反杀矮壮男人,又拼着半条命把高瘦男人拖下山坡。两人的死亡让他的修为再度暴涨,等刀疤男人一刀扎进他脖子时,他已经正式踏入淬骨七重。
陆玄躺在地上,嘴里全是血,却笑得跟捡了钱一样。
刀疤男人看得心里直发毛,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笑什么?
陆玄艰难地抬起两根手指。
两个。
刀疤男人皱眉。
什么两个?
陆玄没回答。
因为人已经没了。
下一刻,再睁眼,又是河水。
这一次陆玄连挣扎都懒得挣扎了,脚一蹬,熟门熟路地摸到那截树根,爬上岸以后顺手还把衣服拧了两下。
整个动作丝滑得像回家。
到了第十次回档,情况已经彻底反过来了。
以前三个人堵他。
现在陆玄堵他们。
刀疤男人刚从树后出来,嘴里的那句你居然没死还没说完,一块石头已经从树林深处飞了出来,啪一下砸在高瘦男人太阳穴上。三个人还没反应过来,陆玄已经从侧面扑了出来。
这一轮打得极其惨烈。
陆玄先阴死高瘦男人,又和矮壮男人换伤,最后拖着半条胳膊和刀疤男人在山道上狠狠干了一刻钟。两个人从路边打到沟里,又从沟里打回路上,刀断了就拿石头,石头没了就拿牙咬。
最后还是陆玄赢了。
刀疤男人跪在地上,胸口插着半截断刀,死死盯着陆玄,眼神里全是难以理解。
修为没比自己高多少。
很多招式都不算精妙。
可这小子像是提前知道他每一个动作。
刀从哪边砍。
什么时候后退。
甚至连自己假动作之后习惯性抬左肩,他都知道。
临死前,刀疤男人终于忍不住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玄靠在树上喘着粗气,认真想了想,回答道。
I am Batman。
刀疤男人没听懂。
然后死了。
三股力量接连融入身体。
淬骨八重。
陆玄看着三具尸体,忽然陷入沉思。
他原本以为,杀完三个经验包就该回家处理大伯了。
可转念一想,不对。
自己为什么一定要等别人杀?
陆玄低头看了看短刀。
下一刻,非常熟练地往脖子上一抹。
再睁眼。
河里。
于是第十一轮开始,他没有再花时间跟三个杀手慢慢磨,直接利用已经摸清楚的路线最快速度解决三人,然后回陆家。
第一次回陆家,他死得很快。
陆景显然早有准备。
家里光是站在他这一边的管事就有六个,还有两名长老。陆玄刚进门没多久,一名姓周的管事就以家法为名把他围住。
第二十次回档时,那位周管事终于成了经验包。
陆玄的修为也一路推到了淬骨九重巅峰重。
这一轮,陆玄再次走进陆家大门。
守门的四名家丁还想拦他,陆玄抬手一人一个脑瓜崩,四个人当场躺平。
熟人了。
没必要客气。
等周管事带着人气势汹汹赶到院子时,陆玄甚至主动挥了挥手:老周,今天来得挺早。
周管事愣了一下。
咱们很熟?
陆玄笑了:何止很熟,你右边后槽牙有颗是假的,我都知道。
周管事脸色瞬间变了。
片刻之后,他就死了。
陆玄踩着满地断裂的兵器往里走。
可惜这一轮依旧没走太远。
陆家的真正底蕴远不是几个管事可比,二长老陆明出手以后,陆玄连三招都没扛住,胸口便被一掌震碎。
再次回档。
第二十一次。
第二十二次。
第三十次。
第五十次回档。
陆玄,纳元四重。
这一回,二长老陆明没撑过十招。
陆玄一掌拍碎他的胸骨,看着这个前面杀过自己二十多次的老头倒在地上,心里居然没什么报仇雪恨的快感。
主要是杀熟了。
甚至有点像每天上班打卡。
陆明第一次杀他的时候,陆玄还挺生气。
第二次也气。
第五次开始研究打法。
第十次开始计算怎么省力。
第二十次的时候,陆玄甚至在陆明出招前就知道这老头接下来准备骂什么。
果然,陆明临死前瞪着眼睛喝道:陆玄!你敢残杀族老,大逆不道!
陆玄直接替他说完后半句。
你父亲回来也保不住你。
陆明愣住了。
陆玄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每次都说这句,换一句吧,真听腻了。
陆明死不瞑目。
然而还没等陆玄高兴多久,大伯陆景和三长老联手赶到。
这一轮,他依旧死了。
陆玄临死前躺在院子里,看着熟悉的房梁,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纳元四重还是太弱。
那就继续。
一百次。
一百二十次。
一百五十次。
陆玄已经从最开始的谨慎、小心,逐渐变得毫无感情。
河水醒来。
爬岸。
下山。
杀三人。
进陆家。
杀管事。
杀二长老。
找陆景。
整个流程一气呵成。
第一百五十次回档,陆玄踏入纳元巅峰。
那一轮,陆景一脉彻底被他打穿。
陆景死的时候还满脸不可置信,似乎怎么都想不明白,几个月前还只是淬骨四重的侄子,怎么突然成了纳元巅峰。
陆玄没有解释。
因为解释太麻烦。
你跟一个人说自己已经被他杀过几十次,对方大概率不会害怕,只会觉得你脑子有病。
陆景一脉刚被清理干净,陆玄终于以为情节要结束了。
结果青山县来人了。
县令梁敬山亲自查案。
陆玄第一次看到梁敬山出手,只来得及骂一句这他妈还有隐藏BOSS,随后人就飞出去了。
死。
又回河里。
陆玄泡在水里看着头顶晃动的水光,突然有那么一点累。
但也只有一点。
第二百次回档。
固元三重。
这一次,梁敬山刚开口问陆家为何死伤如此严重,陆玄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梁敬山眉头一皱:你……
砰!
一拳。
县令飞出去二十多丈。
陆玄拍了拍手。
速通。
可陆玄很快发现,梁敬山依旧不是终点。
县令打完来府城。
府城背后有朝廷。
朝廷外面还有各大宗门。
宗门之外还有更强者。
每当陆玄以为自己已经够强,世界总会非常贴心地蹦出来一个新玩意告诉他——小伙子,地图还没开完。
第四百次回档。
固元七重。
第一千次回档。
御炁六重。
这时候陆玄已经很少再亲自动手杀最开始那三个哥们了。
主要是太菜。
两千次。
衍络四重。
五千次。
铸魂九重巅峰。
一万次。
金胎三重。
到了这个阶段,陆玄已经离开青山县太远太远。
他去过东青岚,走过南阴岭,穿过西万妖,在北荒漠埋过三百多年,又横渡四海,甚至登过九天。
大乾覆灭。
王朝更替。
宗门兴衰。
年轻天才意气风发,他们几千年后埋进土里。
然后他死。
一睁眼。
还是那条河。
第一次经历几百年的人生时,陆玄心里还有种沧海桑田的震撼。
第十次以后就没感觉了。
因为你就算看一部再好看的戏,连续看一千遍,也会开始无聊。
五万次回档。
御宇九重巅峰。
陆玄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回档活了多少年。
有些回档几十年。
后来几百年。
再往后上千年。
甚至境界高深后闭一次关可能就是上万年。
别人修仙讲究寿元。
陆玄不讲。
寿元到了怎么办?
死呗。
死完继续。
十万次。
这一次,陆玄走到了所有人都没走到过的位置。
五域震动。
四海翻腾。
九天之上,雷云铺满苍穹。
无数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抬头望向同一个方向。
那一天,陆玄修成道尊。
天地大道在脚下显化。
四海称他万古第一。
五域称他五域共尊。
九天之上称他魔头魔尊。
有人跪在山外三百年,只求见他一面。
陆玄站在九天之巅,低头俯瞰苍茫天地。
按理来说,这应该是人生最爽的一刻。
结果他想了半天,脑海里只有一个问题。
这回应该练满了吧?
然后。
他死了。
……
青石镇的河水再次包围身体。
陆玄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没有什么大道异象,也没有什么天地轰鸣。
河水没了。
准确地说,是直接气化了。
以陆玄为中心,整条河像被无形的力量瞬间蒸干,白色水汽轰然升腾,两岸泥沙裸露出来,几条倒霉的鱼啪嗒啪嗒掉在河床上,整个场面安静得有些离谱。
陆玄站在干涸的河床中央。
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眼眶居然有点红。
终于……
终于他娘的不用练级了。
这一刻,他甚至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成了道尊。
道尊算个屁。
是因为这破副本终于通关了。
十万次。
整整十万次回档。
陆玄已经数不清自己到底活了多久,只记得到后来,一切都像流水线一样。
青石镇砍到青山县。
青山县砍到府城。
府城砍到大乾。
大乾一路砍出中洲。
今天东青岚,明天西万妖,后天上九天,大后天下四海。
哪儿经验多去哪儿。
什么境界能涨修为就找哪个境界。
别人游历天下是看山看水。
他游历天下像清地图红点。
再好玩的游戏重复十万次也得吐。
更何况他玩的还不是游戏。
每次回档动辄百年、千年,到后来甚至几万年。
陆玄有时候做梦都能梦见那三个堵自己泉水的傻逼。
尤其那个刀疤脸。
死得次数可能比有些宗门存在的年份还多。
陆玄缓缓从河床里走上来。
脚落下时,四周却没有半点力量外泄。
到了他如今这个境界,控制力量已经近乎本能。
一身湿衣服也在迈出第二步时彻底干燥。
陆玄抬头看了看天。
一切熟悉得让人牙疼。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十万次以前,自己第一次从这里爬出来的时候,还想着赶紧逃离青石镇,等自己父亲龙王归来再处理陆家的事情。
现在再回头看……
青石镇?
陆家?
连新手村都算不上。
最多算出生点旁边那根木桩。
陆玄背着手,慢悠悠朝山下走去。
十万次都这么过来了,他突然就想好好走一次这条路。
林间鸟鸣。
风吹树叶。
陆玄一路走得很慢。
走了没多久,前方传来一道熟悉到让他头皮都有点发麻的脚步声。
咔嚓。
三个人从树后走了出来。
刀疤甲。
矮壮乙。
高瘦丁。
一个不少。
三个人按照那个陆玄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的站位,把山路堵得严严实实。
刀疤男人看到陆玄,愣了一下。
陆玄也停住了。
双方对视。
这一刻,陆玄心里竟然涌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十万次。
这个刀疤脸至少陪自己度过了前面不知道多少轮。
虽然绝大部分时间两个人的交流方式都是互相捅刀子,但不得不说,论亲切程度,这仨哥们比陆玄亲爹都多。
老熟人。
真老熟人。
刀疤男人眉头慢慢皱起。
陆玄却先笑了。
笑得十分温和。
他抬起手,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样冲三人打了个招呼。
你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