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还是老样子。
刀疤脸站在最前面，矮壮男人稍微靠左，高瘦男人习惯性落后半步。十万次过去，连站位都没变。
陆玄甚至有些怀念。
所以他很友好地抬了抬手，笑着说道。
你们好。
三个人明显都愣了一下。
他们接过不少杀人的活，见过不少临死之前跪地求饶、破口大骂、拼命逃跑的人，但像眼前这个少年一样，浑身湿漉漉地从山上走下来，看见三个拿刀堵路的，还能笑着跟他们打招呼的，确实不多。
刀疤男人皱着眉，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陆玄，你命还挺硬。
陆玄听见这句话，脸上的笑容顿时更浓了。
这句话他以前听了不知道多少遍，甚至连刀疤男说话时候嘴角往哪边抽一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陆玄忍不住感慨。
哦我的老伙计，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刀疤男显然没听懂，冷声道。
少装神弄鬼，上！
矮壮男人和高瘦男人同时冲了出来。
动作，速度，甚至两个人一左一右夹击的方式，都和陆玄记忆里一模一样。
陆玄站在原地，一动没动，脸上还带着笑。
毕竟活得太久以后，熟悉的东西会变得越来越少。那些曾经名震五域的强者死了，那些号称万古不灭的宗门没了，甚至有些山川河流都在漫长岁月里改过名字。
可这三个哥们不一样。
只要他回档，他们永远在这里。
年轻。
精神。
永远见面就要砍他。
这种坚持，说实话，挺感人的。
矮壮男人率先冲到陆玄面前，短刀直奔胸口。
陆玄还笑着看他。
刀尖距离陆玄还有一丈，矮壮男人的身体忽然停住了。
不。
不是停住。
而是从脚开始，像是被风吹散的灰一样，一点一点消失。先是腿，然后腰，最后连脸上的凶狠表情都还没来得及收回，整个人便彻底化作虚无。
旁边的高瘦男人也一样。
甚至连惨叫都没有。
刀疤男人刚拔出刀，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握刀的手正在一点点变淡。
他愣住了。
陆玄还冲他点了点头。
下一刻，刀疤男人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树林安静下来。
连一滴血都没有。
陆玄站在原地，表情颇为感慨。
每次见面总是那么热情。
严格来说，他其实什么都没做。
修成道尊以后，陆玄早就已经不需要抬手了。
境界差距太大。
对方只要对自己生出明确杀意，肉身和神魂便已经承受不住自己泄露的一丝丝杀气。
刚才三人消失，与其说是陆玄杀了他们，不如说他们自己冲得太积极。
陆玄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山道，摇摇头。
本来还想聊两句。
结果这三个家伙还是这么急。
算了。
这一次，他走得依旧不快。
对现在的他来说，从这里到陆家，连一瞬间都用不上。别说陆家，就算横跨五域，登上九天，也不过是念头一动的事情。
可他偏偏就想走。
十万次人生，前面绝大部分时候都在杀在争。
资源，机缘，境界，先一步突破。
后来境界越来越高，走路这种事反而越来越少。大家一见面不是破空，就是撕裂虚空，再不济也是坐个飞舟。
谁要是靠两条腿走几百里，都会被人怀疑是不是飞行法宝被抢了。
现在终于没什么要争的了。
慢一点反而舒服。
下山以后，周围渐渐出现了人烟。
土路两边零零散散有些屋子，远处还能看见炊烟。
陆玄边走边看。
很多东西其实他已经记不清了。
实在太久了。
有些早期记忆，甚至已经模糊到只剩一个大概。
后期回档基本上一醒就从头杀到尾，无脑刷级。
陆玄正想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不远处的路边，一个二十来岁的混混正死死拽着一个少女的手腕。
那混混穿着一件发黄的短衫，胸口敞着，脸上长着几颗麻子，嘴里还叼着根草。
少女看起来十五六岁，一身粗布衣服，身材瘦弱，头发有些凌乱，眼睛已经哭红了。
她拼命往后挣扎，可力气明显不如对方。
混混一边拽，一边骂骂咧咧。
你爹欠我们钱，人都死了，这债总不能也跟着埋了吧？父债女偿，天经地义！今天要么拿钱，要么跟我走！
女孩哭得梨花带雨，不停摇头。
我爹根本没欠你们那么多钱！那三两银子我会还，可你们后来硬说变成二十两，我哪有那么多！
混混冷笑一声。
利滚利懂不懂？三两变二十两怎么了？再过几天变四十两你信不信？
陆玄停下脚步。
听了一会儿。
大概听明白了。
放高利贷，人死了，开始欺负孤女。
他走了过去。
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
混混察觉到有人靠近，扭头看了一眼。
陆玄刚从河里出来没多久，虽然衣服已经干了，但之前在河床、山路折腾过，衣摆上全是泥，头发也没怎么整理，看起来确实有点落魄。
混混上下打量他两眼。
陆玄走到近前，语气很温和。
何必呢，人家爹都没了，你这么欺负一个小姑娘，也不太合适。
混混眼神一横。
关你屁事？
陆玄没生气。
反而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首歌。
可能是因为今天心情不错，也可能是十万次回档终于结束，人多少有点放飞。
他清了清嗓子，竟然真唱了起来。
孩子孩子为什么你这么坏，欺负欺骗为何你做出来……
混混愣了。
少女也愣了。
路边两个看热闹的大婶同样愣了。
空气足足安静了两秒。
混混看着眼前这个衣服脏兮兮，脸上还带着莫名笑容，突然跑过来唱歌的神经病，眼神逐渐从警惕变成了看傻子的同情。
然后非常自然地来了一句。
傻逼。
陆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陆玄沉默两秒。
修为高起来以后，他遇到的人层次也越来越高。那些宗门圣子从小读经习礼，世家嫡子身边跟着几十个先生，活几千年的老怪物就算恨不得把他祖坟挖了，说话时也多少讲点身份。
大家骂他，一般都会骂得比较正式。
什么魔头，邪修，乱世妖孽，祸乱五域之贼。
有文化一点的，还会写篇檄文。
再高级一点，直接站在九天之上指着他说：陆玄！你倒行逆施，必遭天谴！
就算打急眼了，最多来一句无耻之徒。
这么直接，零帧起手，张嘴就是一句傻逼……
混混看他发呆，还以为把人骂住了，顿时更来劲了，松开少女一只手。
看什么看？赶紧滚，臭要饭的，还学别人英雄救美，你算哪根….
话没说完。
世界突然安静了一下。
女孩眨了眨眼。
围观的两名大婶也眨了眨眼。
她们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发现刚才还在骂人的混混，身体还站在原地。
陆玄手里却多了个东西。
一个脑袋。
混混脸上的表情甚至都没变，嘴巴还微微张着。
陆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人头，自己也沉默了。
有点条件反射。
后期杀怪升级杀习惯了。
再加上这哥们刚才那句骂得实在太顺口，一时间手比脑子快。
陆玄随手把玩了两下手里的人头，随后往旁边一丢。
咕噜噜滚进草丛。
再看那少女。
已经彻底吓傻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微微张着，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陆玄，连哭都忘了。
陆玄看着她这副模样，也觉得自己刚才的处理方式多少有点突然。
想了想，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和善一些，开口安慰道。
没事了，以后别借高利贷。
少女呆了好几息，才下意识小声说道。
我……我没借。
陆玄一怔。
对。
是她爹借的。
他想了想，觉得既然话都已经说出来了，不补一句多少有点尴尬，于是认真说道。
那以后别让你老公借。
少女彻底不会说话了。
陆玄自己也沉默了一下。
行吧。
好像也没安慰到哪去。
果然闭关太久，跟正常人交流的能力多少有点退化。
现在一开口，不是把人聊沉默，就是直接把人脑袋摘了。
得慢慢恢复。
陆玄也没继续解释。
反正从今天开始，这姑娘的债应该是不用还了。
债主现在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刚才还站在路上。
另一部分现在在草里躺着。
陆玄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少女依旧站在原地，整个人还没有从刚才那一幕里缓过来。
陆家。
大伯陆景。
二长老陆明。
三长老。
这些人一个接一个浮现出来。
陆玄嘴角重新有了笑意。
十万次了。
终于又到家门口了。
不过这一次，他不打算像以前那样直接进去开杀。
杀了十万次人之后，陆玄突然觉得打打杀杀其实挺没意思。
自己这次回来，主要想做个文明人。
最起码先跟大伯好好聊聊。
至于能聊多久……
那得看大伯素质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