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玄走到陆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青石镇的晚风带着一点凉意，街边商铺正陆陆续续挂灯笼，陆家那两扇朱漆大门还是记忆中的样子，门前两只石狮子也还是那个表情。
左边嘴张得大一点。
右边门牙磕掉了半块。
陆玄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真怀念啊。
十万次回档里，他不知道从这扇门进出过多少回。
这么多年过去，再重新看见这地方，陆玄心里还真有几分故地重游的感觉。
门口一个家仆正拿着扫帚扫落叶。
他低头扫得认真，嘴里还哼着小曲。
陆玄慢悠悠走过去。
那家仆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两个人四目相对。
陆玄还挺客气，甚至主动点了点头：晚上好。
家仆脸上的血色一下就没了。
他盯着陆玄看了足足两息，表情活像大白天看见祖宗从坟里爬出来。
下一秒，转身就跑。
连扫帚都不要了。
陆玄站在原地，看着那人连滚带爬冲进大门。
还是熟悉的味道。
甚至连反应都没变。
他第一次活着回来的时候，这家伙也是这么跑的。
不过这一回倒是稳了不少。
看来同样的人，不同时间线里，运气还是会稍微浮动一点。
陆玄正想着，院子里已经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四名家丁拎着棍棒和短刀冲了出来。
为首那个身材魁梧，脸上还带着横肉，一见陆玄便直接喝道。
陆玄！你竟然还敢回来！
陆玄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站位，表情，语气。
甚至连第一个字重音落在哪儿，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陆玄忍不住抬起头看了看天。
怎么说呢。
如果一个戏班子给你演同一出戏，演十万遍，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果不其然，为首家丁下一句便是：你偷盗族中药材，又畏罪潜逃，现在还敢私自回来，拿下！
陆玄嘴角抽了抽。
来了。
一句没差。
四名家丁已经冲了上来。
陆玄站着没动。
然后随手伸了伸手。
下一刻，三颗脑袋同时飞了起来。
甚至没有血溅出来。
三具无头尸体还保持着往前冲的姿势，跑了两步才扑通扑通倒地。
最后那个家丁整个人定在原地。
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了。
他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陆玄看了他一眼。
对方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
陆玄指了指院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让人帮忙端盘菜。
去，告诉陆景，我回来了。
家丁连滚带爬往里跑。
陆玄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三具尸体。
其实真不能怪他残暴。
今天算老朋友叙旧。
就是方式稍微热烈一点。
没过多久，院子深处传来一阵骚动。
陆景终于出来了。
他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四十多岁，身材高大，一身深青色长袍，面容看起来甚至颇为正派。
若是不知道底细，第一次见面很容易觉得这是个稳重厚道的长辈。
陆玄以前就被这张脸骗过。
不止一次。
跟在陆景身后的还有两人。
二长老陆明。
三长老陆成。
两个人都是陆家真正的高层，也是陆景一脉现在最大的支持者。
三人走到门口，看见地上那三具无头尸体时，脸色同时变了。
尤其陆景。
震惊。
警惕。
最后眼神迅速在陆玄身上扫了一遍。
他明显没看出来陆玄现在是什么境界。
因为根本不可能看出来。
一个刚修成道尊的人站在淬骨、纳元境面前，你让他们怎么看？
让他看一万年也看不懂。
但陆景显然没意识到这一点。
他只是本能觉得哪里不对。
可就在这时，二长老陆明已经先开口了。
他指着地上的尸体，脸色难看至极。
陆玄！你好大的胆子！盗取族中药材也就罢了，现在竟敢残杀家仆！
三长老陆成脸色阴沉，向前一步。
此子如此凶残，若再放任下去，迟早酿成大祸。先拿下再说！
前面几十次回档，每到这个阶段，三长老第一个冲。
陆玄一直觉得，三长老身上最优秀的品质就是勇敢。
就是脑子差了点。
果然。
三长老陆成已经动了。
他脚下一踏，整个人猛地冲向陆玄，右手成爪，直接抓向陆玄肩膀。
嘴里还喝道，给我跪下！
陆成手掌距离他还有半尺。
陆玄抬手。
轻轻一摘。
下一刻，三长老的脑袋已经落在了陆玄手里。
身体还往前冲了一步，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现场瞬间安静。
陆景表情僵住了。
陆明也愣了。
陆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脑袋，随手往旁边一扔。
咚。
滚了两圈。
陆明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
自己的老兄弟，一眨眼没头了。
他又惊又怒，脸瞬间涨红，你！
陆玄抬头看他。
陆明剩下的话卡住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
他忽然感觉这眼神有点奇怪。
陆玄甚至小声提醒了一句，你下一句是不是准备说我无法无天？
陆明一愣。
然后怒喝，陆玄！你简直无法无天！
话出口之后，陆明自己都愣了一下。
陆玄长叹一声。
果然。
一点惊喜都没有。
陆明却已经彻底暴怒，纳元境气息猛然爆发，今日老夫便替陆家清理门户！
说完，人直接冲了上来。
下一刻。
又是一颗脑袋。
陆玄一只手提着陆明的人头，另一只手还非常自然地帮他把有些凌乱的头发拨了一下。
毕竟老熟人。
仪容仪表还是得注意。
二长老的无头尸体扑通倒下。
陆玄将脑袋往三长老旁边一放。
摆得还挺整齐。
一左。
一右。
陆玄贴心的在门口新摆了两尊镇宅的。
这下陆景彻底懵了。
他站在原地。
左边。
三长老没了。
右边。
二长老也没了。
再看陆玄。
还在笑。
陆景大脑明显短路了一瞬间。
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质问、家法、栽赃、拿人，全都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眼前这个侄子，好像和自己印象里的不太一样。
以前是淬骨六重。
现在……
三长老和二长老冲上去连手都没碰到，人就没头了。
陆景沉默了两息。
然后做出了一个非常聪明的决定。
扑通！
直接跪了。
动作之流畅，让陆玄都有些意外。
陆玄眉毛一挑。
这次不一样啊。
以前陆景好像还要先打几轮来着。
看来人在绝对危险面前确实会成长。
陆景跪下以后，没有任何犹豫，抬手就开始抽自己嘴巴。
啪！
一巴掌。
啪！
又一巴掌。
左右开弓。
打得那叫一个响。
一边抽还一边说道。
玄儿，大伯错了！大伯知道你心里有气，这里面全是误会，都是误会！大伯也是为了陆家，大伯最懂你了，你从小就是大伯看着长大的，大伯怎么可能真的害你？
啪！
说完又给自己一巴掌。
陆玄原本还挺平静。
听到最后一句，脸上的笑容突然没了了。
最懂你了。
这句话……
对陆玄来说陆玄
不是感动。
而是应激。
十万次回档。
十万次死亡。
你敢说你懂我？
陆景还在抽自己。
突然。
眼前一花。
陆玄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两张脸近得几乎快贴上了。
陆景整个人僵住。
手还停在半空。
陆玄弯下腰，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眼神无比深情。
陆景被看得浑身发毛。
陆玄柔声气泡音开口。
Nonono，宝贝，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陆景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宝……宝贝？
他这辈子活了四十多年。
被人叫过家主，大爷，陆爷，老爷。
还真没人这么贴着脸叫过宝贝。
尤其叫他宝贝的人，刚刚才摘了两个长老的脑袋。
这感觉很难形容。
裤裆暖暖的。
脖子凉凉的。
陆玄继续深情地看着他，手指甚至轻轻摸了摸陆景的脸。
你说你错了，我很满意。但是你说你最懂我，这句话让我有些不高兴。
陆景连呼吸都停了。
整个人跪得笔直。
刚才还抽自己嘴巴。
现在连手都不敢动。
陆玄盯了他几息。
陆景额头的冷汗已经往下淌。
就在他感觉自己脑袋可能也要搬家的时候，陆玄忽然站直身体。
语气重新恢复平静。
从现在开始，陆家我说了算。
陆景立刻点头。
陆玄继续道。你还是家主，该怎么经营怎么经营。账本，产业，族中大小事务，你继续管，我懒得碰。
陆景继续点头。
陆玄看着他，还有，对我的态度不用有什么变化，明白吗宝贝？
陆景大脑明显宕机了一下。
态度不用变什么意思？
应该是维持现状吧。
他没敢问。
现在这种时候，答案不重要。
活着比较重要。
于是陆景疯狂点头，是是是，大伯错了，从今往后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陆玄满意了。
他又蹲下来。
陆景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陆玄却只是伸出手，非常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
刚才自己抽得有点红。
陆玄甚至还有些心疼似的说道，你看看，打自己这么狠干什么？一家人，搞得这么生分。
陆景嘴角抽搐。
没敢说话。
一家人？
二长老的脑袋在左边。
三长老的脑袋在右边。
家里现在确实挺整齐。
陆玄拍了拍陆景的肩膀，这才转身往陆家里面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回头。
陆景浑身一震。
陆玄指了指地上的几个脑袋，收拾一下，别放门口，影响风水。
陆景疯狂点头，好！马上！马上收拾！
陆玄这才彻底放心。
他背着手，大步走进陆家。
一路上的家仆看见陆玄，一个个全部缩到墙边，低头不敢出声。
显然门外发生的事情已经传开了。
陆玄倒没在意。
杀人归杀人。
生活归生活。
他现在想一件事。
洗澡。
换衣服。
毕竟成了五域九天第一人以后，第一件事还穿着一身沾泥的旧衣服到处晃，多少有点掉价。
回档就一点不好前世的资源装备带不过来，不过也无所谓，道尊基本上也都用不到那些东西了。
而门外。
陆景依然跪在地上。
直到陆玄彻底消失在院子深处，他才缓缓抬起头。
看了看三长老。
又看了看二长老。
最后看向那个还活着的家丁。
谁都没说话。
陆景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陆玄回来报仇好像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
这孩子出去一趟以后，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