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陆玄睡得格外踏实。
没有九天雷劫，远古老怪物隔着三十万里给他下咒，也没有哪个宗门圣女半夜拎着剑冲进洞府，嘴里喊着魔头还我师父命来。
也不需要闭关。
就是单纯睡觉。
床很软，被子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窗外偶尔能听见几声鸟叫。陆玄一觉睡到太阳透过窗纸照进屋里，睁开眼的时候甚至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盯着房梁看了半天。
太舒服了。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这样睡觉是什么时候。
修为低的时候没条件，天天想着怎么活、怎么打、怎么升级。修为高了以后又压根不需要睡觉，一闭眼动不动就是几百上千年。后来所谓的休息，基本就是盘膝一坐，睁眼的时候山没了，河改道了，门口扫地的小童都已经变成墙上挂着的第十二代祖师画像。
哪像现在。
闭眼还是晚上。
睁眼还是第二天。
这才叫生活。
陆玄舒舒服服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本来还想再躺一会儿，可躺着躺着，脑子里又慢慢冒出来一个问题。
自己通关了吗？
答案显然没有。
道尊很强。
五域九天最高境界。
可道尊并不代表永生不死。
这一点陆玄比谁都清楚。
十万次回档里，他不是没研究过寿元。修到越高，寿元越长，可就算到了道尊，依旧存在尽头。只是这个尽头长得吓人，普通人根本看不到而已。
陆玄甚至亲眼看过一位比他早数十万年成道的老道尊坐化。
那老头临死前拉着他的手，神神秘秘说了一大堆什么道有尽而天无涯，众生皆在笼中，最后还问陆玄一句，你可知九天之上是什么？
陆玄当时急着去北荒漠抢一株能涨修为的东西，随口回了一句，老登都要死了还装什么逼。
然后老头死了。
陆玄把人埋完就走了。
后来想起来，他才觉得有点不对。
九天之上是什么？
为什么道尊也会死？
自己这个死亡回档又是从哪来的？
为何无论活几万年、几十万年，只要死亡就一定会回到这条河里？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为什么是这里？
偏偏就是被扔进河里这一刻。
以前陆玄没空想。
懒得想。
因为当时他的思路特别朴素。
管你这那的先升级。
打不过怎么办？
继续升级。
看不懂的东西怎么办？
先看看杀了能不能升级。
于是他一路从东砍到西。
结果现在回头一看，好像确实有点问题。
陆玄躺在床上，脸色逐渐严肃起来。
半晌，他忽然恍然大悟。
懂了。
卡关了。
这事放前世游戏里太常见了。
主线NPC站村口等着你接任务，结果你觉得路边野猪经验不错，顺着野猪一路刷到满级，回来才发现主线第一章还没做。
自己大概就是这种情况。
而且比这还离谱一点。
别人顶多错过任务。
自己可能顺手把NPC给宰了。
陆玄仔细回忆了一下十万次人生。
值得怀疑的人实在太多。
青山县。
府城。
大乾皇帝。
宗门老祖。
妖王。
海族。
都被他扬了。
九天上那些活了几十万年的老东西，他也没少杀。
后期为了确认不同生灵提供的力量有没有区别，他甚至专门做过分类笔记。
现在让他回忆哪个是关键人物……
有点难。
可能某一轮里，一个老头刚准备跟他说惊天秘密，他嫌对方废话多，一巴掌拍死了。
也或许某个秘境里明明藏着真正主线，他进去以后发现守门怪涨修为，愣是在门口刷了三百年，刷完扭头走了。
陆玄想到这里，忽然感觉有些惭愧。
以前玩得确实有点糙。
所以这次不一样。
满级了。
好好看情节。
仔细了解一下这个世界。
风土人情。
凡人怎么活。
各大家族到底在忙什么。
顺便查一查自己父亲去哪儿了，这死亡回档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想到这里，陆玄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一次，他决定当一个有耐心的玩家。
陆玄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清晨的陆家已经热闹起来。
几个家仆正在院子里清扫落叶，还有人提着水桶往后厨走。昨天陆家门口死了五个人，可今天整个院子看起来竟然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
不得不说。
大伯办事效率还是可以的。
陆玄刚出来，距离最近的一个年轻家仆立刻停下扫帚，脸上露出极其灿烂的笑容，玄少爷早！
声音洪亮。
精神饱满。
甚至带着那么一丝发自肺腑的热情。
旁边另一个家仆反应慢了半拍，赶紧也跟着喊了一声，玄少爷早！
再远一点的几个听见以后也纷纷转过身。
一时间整个院子像早朝一样。
玄少爷早。
玄少爷昨晚睡得可好？
玄少爷要不要用早膳？
陆玄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两秒。
不用猜。
大伯肯定开过会了。
陆玄对这种安排倒也没什么意见，笑着点点头，都挺早。
众人立刻松了口气。
陆玄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随口问道，二长老和三长老的事，大伯怎么说的？
那个扫地家仆身体明显一僵。
随后迅速回答，家主说，两位长老昨日修炼有所感悟，已经连夜闭关了。这次是闭死关，不突破绝不出来，让大家没事千万不要打扰。
陆玄脚步停了一下。
闭死关。
确实挺死。
而且确实出不来了。
陆玄忍不住点头。
家仆没敢接话。
陆玄也没继续为难他，慢悠悠朝外走去。
出了陆家，他才真正有心情重新打量青石镇。
街道不宽，两边大多是木制铺面。卖炊饼的刚掀开蒸笼，白气顺着街边飘出去，铁匠铺里已经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条黄狗从巷子里跑出来，差点撞在陆玄身上。
陆玄主动往旁边让了让。
有意思。
以前他怎么没发现青石镇还挺热闹？
仔细想想，好像也正常。
他以前每次从河里醒来之后，路线基本固定。
下山杀，回陆家杀，出青石镇继续杀。
整座镇子在他眼里就跟副本出生点差不多，除了几个能提供经验的目标，其他地方几乎全部自动忽略。
现在突然不赶时间了，反而什么都新鲜。
陆玄正东看看西看看，身后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老陆！
陆玄回头。
一个身材高壮的年轻人正从街对面走来。
十七八岁的年纪，比陆玄高半头，浓眉大眼，头发随意束在脑后，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挂着块赵家的木牌。
赵烈。
记忆很快浮现出来。
赵家年轻一辈之一。
跟原身关系不错。
两人从小就认识。
更准确来说，两人属于一种比较微妙的竞争关系。
陆玄是陆家年轻一辈里比较有希望继承家业的人，赵烈也是赵家这一代重点培养的对象之一。两家长辈明里暗里总喜欢拿他们比较。
今天陆玄突破一重。
明天赵烈就得被他爹喊去练武场加练。
后天赵烈赢了族比。
陆玄回家以后也逃不过父亲一句你看看人家赵烈。
所以两个人小时候一度互相看不顺眼。
后来长大一点，反倒玩到一起去了。
因为他们发现真正烦人的不是对方。
而是亲爹。
赵烈大步走过来，一巴掌就要拍陆玄肩膀，结果手伸到一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打了个哆嗦。
一种来自身体最深处的本能告诉他。
这巴掌最好别落。
赵烈动作硬生生停住，改成在自己头上挠了两下，老陆，这么早就起来了啊？
陆玄看着他的手，笑了笑。
陆玄问道：你这是去哪？
赵烈一脸奇怪，演武场啊，你忘了？今天我们赵家年轻一辈比武。前几天我还跟你说过，让你有空过来看看。
陆玄从原身记忆里翻了一下。
还真有。
只不过原身那时候因为药材丢失的事情焦头烂额，压根没放在心上。
赵烈一提起族比，顿时来了精神：今年可比往年热闹，族里把在外修炼的几个都叫回来了。我跟你说，我爹昨天还偷偷跟我讲，只要我能进前三，今年家里那颗淬骨丹就归我。
说到这里，他又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不过我估计没戏。
陆玄有些意外，这么没自信？
赵烈翻了个白眼，有赵清霜那个怪物在，谁有自信？十四岁淬骨九重，我十七岁才淬骨六重，我拿头打？而且明月最近好像也突破了。反正我已经想好了，抽签别碰赵清霜，碰上了我直接认输，省得让她当着那么多人面把我踹下来。
赵清霜。
这个名字让陆玄脚步稍微顿了一下。
有印象。
很模糊。
不是这一世原身的记忆。
而是他自己的。
十万次人生里，他肯定见过这个人。
但早期的人和事太多，时间跨度又太离谱，很多记忆早就像被埋进深海一样，不主动去挖根本想不起来。
于是他忽然来了兴趣，你们族比，外人能看？
赵烈笑了，别人当然不行，你不一样啊。你跟我去，谁还能赶你？再说陆赵两家年轻一辈本来就经常互相切磋。
说完，他上下打量了陆玄一眼，忽然皱起眉头：不过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有点奇怪？
陆玄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衣服刚换。
头发也洗了。
没毛病。
他问道，哪里奇怪？
赵烈摸着下巴琢磨半天，说不上来。以前你走路不是这样的。
陆玄来了兴趣：那我以前怎么走？
赵烈模仿着原身的样子，肩膀稍微绷着，目视前方，脸上故意摆出一副冷静表情，差不多这样吧。反正你以前总觉得自己是陆家未来家主，多少有点端着。今天你这个感觉……
赵烈憋了半天，终于想到一个形容：像我们镇东头那个退休二十年的老员外。
陆玄脸上笑容慢慢消失。
赵烈却越想越觉得准确，真的！就是那种什么都不着急，看什么都觉得挺有意思，走路还背着手的感觉。
陆玄默默把背在身后的两只手放了下来。
这就有点伤人了。
自己明明十七岁。
只是灵魂稍微成熟了一点。
也就活了……
算了。
算出来更伤人。
赵烈却一把勾住陆玄肩膀，这回因为没有恶意，那种危险本能倒没冒出来，笑着说道，走走走，正好一起去。我跟你说，今天族里人可全在，赵清霜前几天刚从县里回来，估计又要把那帮人打自闭。
陆玄被他拉着往前走，也没拒绝。
赵家演武场。
年轻一辈比武。
这才像正常情节。
陆玄现在心态非常平和。
他决定今天只看。
绝不会随便杀NPC。
关键人物这种东西，能活着最好还是让他们多活一会儿。
两人沿着长街一路往赵家方向走。
远远的，已经能听见演武场那边传来的喝彩声。
赵烈走得越来越快。
陆玄却忽然停了一瞬。
就在刚才。
那片喝彩声中，有一位少女的名字顺着风传来。
很轻。
却让陆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奇怪。
这个名字……
他好像真的听过。
而且不是一两次。
是很多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