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云宗第一废柴
天云宗的清晨，照例是从一声凄厉的惨叫开始的。
“圆滚滚——！你又偷吃我的灵石——！”
外门弟子们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东边杂役院那间最破的屋子，每天这个点准时上演同一出戏，比宗门晨钟还准。
周小闲顶着一个粉色肉球冲出房门，那肉球四只小短腿紧紧扒着他的头发，嘴里还叼着一块啃了一半的下品灵石，一双大圆眼睛无辜地眨巴着。
“噗叽？”
“别给我装可爱！”周小闲一把将它从头上薅下来，双手捧着举到自己面前，“你知道一块下品灵石要刷多少个马桶才换得来吗？我上个月整整刷了三百六十三个！三百六十三个！我这双手都快腌入味了！”
圆滚滚被他举在半空，小短腿蹬了蹬，圆滚滚的肚皮在晨光下泛着粉嫩的光泽。它歪了歪脑袋，又“噗叽”了一声。
那意思分明是：“可是我没吃早饭啊。”
周小闲泄了气。他把它搂进怀里，捏了捏它软乎乎的肚子：“行行行，你赢了。下不为例。”
圆滚滚立刻来了精神，小尾巴卷了卷，往他胸口拱了拱。
下不为例这四个字，周小闲已经说了三百六十四遍了。
周小闲，十七岁，天云宗外门弟子，编号丙七四二。炼气三层——这个修为已经卡了整整三年，同批入门的弟子最差的也炼气五层了，天才点的比如苏浅浅，都已经筑基巅峰了。
而周小闲，炼气三层。
稳如磐石，雷打不动。
天云宗外门杂役院，说是“院”，其实就是后山腰上一排低矮的瓦房，住着百来个外门弟子。周小闲住在最角落那间，墙皮掉了半边，屋顶漏雨，门槛上长蘑菇。他舍不得拔，因为那蘑菇煮汤还挺鲜。
推开门，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几个外门弟子正在练剑，剑光闪闪，呼呼生风。周小闲抱着圆滚滚从旁边过，目不斜视。
“哟，这不是丙七四二吗？”一个尖嘴猴腮的弟子收了剑，笑嘻嘻地拦住他去路，“听说你昨天去灵兽园喂食，被一只灵兔给蹬了？炼气三层被兔子蹬，哈哈哈哈！”
周小闲面不改色：“那兔子筑基了。”
“放屁！灵兔怎么可能筑基！”
“那你问它去啊。”周小闲绕过他，脚步不停。
那弟子愣了愣，看着周小闲的背影，半天才憋出一句：“这废物嘴倒是挺硬。”
旁边另一个弟子扯了扯他袖子：“算了算了，别惹他。你没发现吗？跟他作对的，最后都挺惨的。”
“他一个炼气三层能怎么……”
话没说完，那尖嘴弟子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啪”地摔在地上，脸先着地。
周小闲头也不回，嘴角微微翘起。
他当然没回头，因为圆滚滚正扒在他肩膀上，偷偷把一截猪尾巴缩回去。刚才那一下，是它伸尾巴绊的。
“干得漂亮。”周小闲低声说。
“噗叽。”圆滚滚得意地甩了甩尾巴。
一人一猪溜达着往灵兽园走。路上经过演武场，一群外门弟子正在围观什么，人群中央传来一个嚣张的声音——
“还有谁？还有谁不服的，上来啊！”
周小闲一听这声音就想绕道。周天霸，外门弟子中的小霸王，炼气八层，身高八尺，膀大腰圆，一张嘴能喷出二里地的唾沫星子。关键是，这人姓周，跟他五百年前可能是一家。
每次周天霸欺负人，都要加一句：“姓周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周小闲很想说：我姓周碍着你什么事了？你周天霸姓周我也姓周，那咱俩的姓是一个姓，你丢人还是我丢人？
但他没说。因为周天霸一巴掌能把他从演武场扇到食堂。
“周小闲！”怕什么来什么，周天霸一眼就瞄到了他，咧开嘴笑了，“过来过来，今天跟老子打一场。”
围观弟子纷纷让开，露出中间的空地。周小闲叹了口气，抱着圆滚滚走过去。
“霸哥，我炼气三层。”
“我知道。”
“你炼气八层。”
“我也知道。”
“那你跟我打，是不是有点……胜之不武？”
周天霸大手一挥：“没事！我不欺负你，我让你三招。三招之内，你能碰到我一片衣角，就算你赢。”
周小闲眼睛一亮：“真的？”
“我周天霸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周小闲把圆滚滚放到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就跑。
“？？？”周天霸愣了一瞬，“你跑什么？！”
“我认输！”周小闲头也不回，跑得飞快，“三招已过——我跑了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三招到了！我输了！”
周天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围观的弟子们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周小闲这话没毛病啊——人家确实“出招”了，三招都是跑，跑完就认输，规则上完全说得通。
“你、你给我站住！”周天霸拔腿就追。
周小闲跑得更快了。
但他忘了，圆滚滚还在原地。
周天霸一脚踩下去——“噗叽！”
脚底传来一声惨叫。周天霸低头一看，那只粉色小猪正被他踩在脚下，圆滚滚的身体被踩扁了一半，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周天霸虽然混，但还不至于欺负一只看起来毫无战斗力的小猪。他下意识把脚抬起来，“你没事吧？”
圆滚滚从地上弹起来，抖了抖身子，恢复成一个完美的粉色肉球。
然后它张开嘴，对准周天霸的裤腿——
“噗叽！”
一口咬下去。
“嗷——！”周天霸的惨叫响彻演武场。那只看似没有牙齿的粉皮猪，咬住他的裤腿后居然开始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最后周天霸整个人被甩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七八圈，“砰”的一声砸进了演武场边的水沟里。
全场寂静。
周小闲跑出去老远，听到惨叫回头一看，正对上圆滚滚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它迈着小短腿，屁颠屁颠地朝他跑过来，嘴里还叼着周天霸裤腿上撕下来的半块布。
“……”周小闲看了看水沟里扑腾的周天霸，又看了看一脸求表扬的圆滚滚。
他一把抱起圆滚滚，拔腿就跑。
“你完了你完了！你把周天霸给扔水沟里了！他要是爬起来非得把你炖了不可！”
圆滚滚“噗叽”了一声，把嘴里的布吐掉，往他怀里拱了拱。
怕什么，有我在呢。
周小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这只猪，好像比他以为的要厉害那么一点点？
算了不想了。先去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晚了一步，红烧肉就被周天霸的人抢光了。
灵兽园在天云宗后山的北坡，占地极广，养着各种各样的灵兽。从最低级的一阶灵兔、灵鸡，到外门长老们才能接触的三阶灵狼、灵豹，应有尽有。
周小闲的工作很简单——每天早晚各喂一次食，打扫圈舍，给灵兽洗澡。这活又脏又累，没几个弟子愿意干，但周小闲干得挺开心。
原因很简单：灵兽不嫌弃他修为低。
它们只嫌弃他喂得慢。
“来了来了别挤！”周小闲提着一大桶灵兽饲料，被一群灵兔团团围住。这些兔子耳朵比身子还长，眼睛红彤彤的，急得直蹦。
“白耳朵你先别抢！灰尾巴你踩到我了！长毛你嘴里已经塞了五根萝卜了！”
圆滚滚趴在他头顶，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兔子，小眼睛里满是鄙夷。这群低阶灵兽，连灵智都没开，只知道吃吃吃，成不了大器。
完全忘了自己刚才偷吃灵石的事。
喂完灵兔喂灵鸡，喂完灵鸡喂灵羊，喂完灵羊，周小闲累得瘫在灵兽园门口的石阶上，圆滚滚趴在他肚子上，一人一猪一起喘气。
“我跟你说，圆滚滚，”周小闲望着天，“等我攒够了钱，我就下山开个小饭馆。你当镇店神兽，趴门口晒太阳就行。我炒菜，你收钱，不对，你不会算数。”
“噗叽。”
“那就你趴着，我炒菜，苏浅浅收钱，不对，她肯定不愿意。”
说到苏浅浅，周小闲愣了一下。
苏浅浅是天云宗掌门的亲传弟子，内门第一天才，十七岁筑基巅峰，据说再过几个月就能结丹。跟他这个炼气三层的废柴，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十年前，他们是一起被带上山的。
那时候周小闲八岁，苏浅浅七岁。两个孩子被当时下山游历的长老带回宗门，一个扔进了外门，一个被掌门收为弟子。
周小闲记得很清楚，被分开的那天，苏浅浅哭得鼻涕都出来了，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闲哥哥……”
然后被掌门拎走了。
从那以后，苏浅浅再也没喊过那三个字。每次见到他，都是一张冷冰冰的脸，一句淡淡的“废物”。
但周小闲知道，他每个月放在门口的那碗红烧肉，是苏浅浅偷偷让人送来的。因为他曾无意中看见，苏浅浅的贴身丫鬟拎着食盒从他院子前走过。
他没说破。
苏浅浅也没承认。
“你说苏浅浅这人，”周小闲戳了戳圆滚滚的肚子，“明明挺关心我的，非得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是不是天才都这样？脑子长歪了？”
“噗叽。”
“你也觉得是吧。”
一人一猪正聊着天，灵兽园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周小闲一个激灵坐起来，那是灵兽园里唯一一只四阶灵兽，铁背苍熊的叫声。
铁背苍熊平时都在睡觉，极少发出声音。一旦叫，说明有事。
周小闲撒腿就跑。
冲到灵兽园深处，他看见铁背苍熊站在笼子里，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对着笼子外面的什么东西低声咆哮。
笼子外面，站着一个人。
青衫，长剑，面无表情。
苏浅浅。
她手里拿着一块玉牌，正在往铁背苍熊的笼门上贴。那玉牌上刻着复杂的符文，隐隐发光。
“苏浅浅？”周小闲愣住了，“你干嘛？”
苏浅浅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掌门让我来给铁背苍熊施加封印。它最近不太稳定。”
“不稳定？它不是一直挺老实的吗？”
苏浅浅没回答，贴好玉牌后转身就走。经过周小闲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明天的灵兽认主大会，你也去。”
周小闲愣了一下：“我？我一个炼气三层去干嘛？看热闹？”
苏浅浅背对着他，声音很平：“灵兽园里所有弟子都要参加。这是规矩。”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别迟到。”
说完就走了。
周小闲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动。圆滚滚趴在他头顶，“噗叽”了一声。
她关心你。
“胡说八道，”周小闲揉了揉鼻子，“她就是怕我迟到被长老骂，连累她这个青梅竹马的名声。”
“噗叽。”
你脸红了。
“我没有！”
“噗叽噗叽。”
你就是脸红了。
周小闲把圆滚滚从头上薅下来，捏着它的猪脸：“你再胡说，今晚没饭吃。”
圆滚滚立刻闭嘴，大眼睛眨了眨，做出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
周小闲叹了口气，把它放回头顶。
灵兽认主大会啊……
他抬头看了看天。夕阳把天云宗的山峰染成了金红色，很美。
他一个炼气三层的废柴，带着一只只会“噗叽”叫的粉皮猪，去参加灵兽认主大会。
怎么看都是个笑话。
但他不知道，明天之后，整个天云宗都会记住他的名字。
还有他的猪。
“走吧圆滚滚，”周小闲拍了拍肚子，“回去睡觉。明天要早起，去看热闹。”
“噗叽。”
圆滚滚把脑袋往他头发里一埋，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那神情分明是：睡觉好，睡觉好，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夜深了。天云宗后山，周小闲的小破屋里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一人一猪挤在那张窄小的木床上，睡得正香。
圆滚滚的肚皮微微起伏，散发着淡淡的粉色光芒。
那光芒很弱很弱，弱到连周小闲自己都没注意到。
但如果有渡劫期以上的老怪物在此，一定会震惊得说不出话——
那是上古神兽，吞天貔貅，血脉觉醒的征兆。
而在隔壁的藏经阁顶楼，一个白胡子老头正端着一壶酒，看着周小闲屋子的方向，笑眯眯地摸了摸胡子。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灌了一口酒，打了个嗝。
“这小子，还不知道自己捡了个什么宝贝呢。”
夜风吹过，老头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中。
明天，灵兽认主大会。
好戏，就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