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过后,林渊感到自己在往下坠。
不是坠落悬崖的那种失重,是整个神魂被一股温和的力道托着,穿过一层看不见的膜。耳边有风,有远远的、模糊不清的喧闹,像隔着一层水在听。
然后,喧闹清晰了。
他落进了一条街。
脚下是磨得发亮的青石板,缝隙里钻着几根青苔。头顶的天蓝得干净,没有一丝蚀潮的浊气。阳光落下来,晒得后颈发痒。空气里有泥土味,有青草味,还有不知从哪飘来的、馄饨摊的葱花香。
林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临仙城。
上一世,这座城被蚀潮吞了,一个活口都没留。现在,它还好好的。
街上来来往往都是人。
一个挑担的货郎从他身边挤过去,扁担吱呀吱呀地响。货郎见他挡在路中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后生,让让道,别挡着我做生意。"
林渊侧身让开。那货郎挑着担子,一摇一晃地走了,吆喝声和扁担声一起,没进人流里。
林渊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几息。
这个人他认得。上一世,蚀潮涌进临仙城的时候,就是这个货郎,把担子横在街口,想挡住涌进来的蚀魔。他没挡住,死在了街口,扁担断成两截。
现在,他还活着,还挑着担子,还笑着。
林渊收回目光,接着往前走。
青石板路两边,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酒旗在风里招展,绸缎庄的伙计踮着脚往门框上挂灯笼;当铺掌柜捧着茶壶,眯着眼,慢悠悠打量每一个过路人;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正用竹签灵巧地勾着一只蝴蝶,递给跟前一个眼巴巴等着的孩子。
那孩子接过糖人,欢天喜地地跑了,跑过林渊身边时,还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林渊下意识冲他笑了一下。
等那孩子跑远了,他才想起来——这孩子,上一世,也没了。
街上的喧闹里,还混着一群不太一样的人。
这些人穿着款式统一的新手服,灰扑扑的,动作大,嗓门更大。
"卧槽,这画质绝了!"
"别挡路别挡路,老子赶着去做任务!"
"有没有组队刷鸡的?差两个!"
"这NPC长得真带劲,能不能攻略啊?"
"攻略个屁,你过去试试,人家会不会把你当流氓打出来!"
一群人哄笑着,风风火火冲过去,把路边卖菜大娘的菜筐都撞翻了。青菜滚了一地,大娘气得直跺脚,抄起秤杆子就骂。那群玩家头也不回,早跑没影了,剩下大娘一个人,一边骂一边弯腰捡菜。
有路过的NPC看不过去,蹲下来帮着捡。也有的玩家停下来,笑嘻嘻地拍照,发论坛,标题都想好了——《开服第一天,NPC大妈怒骂玩家》。
林渊站在人堆里,看了一会儿。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的。
把这里当游戏,把这些人当NPC,把这一切,当成一场随时能退出去的梦。
直到蚀潮涌来,他才明白,回不去了。
林渊深吸一口气,把翻腾的念头压下去。
也就在这时,他觉出了不对。
眉心深处,有点发烫。
他闭眼,往内里一探,看见灵台之上,静静悬着一尊鼎的虚影。鼎身斑驳,刻满看不懂的铭文,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正是上一世,他临死前触到的那枚九鼎传承。
鼎的四周,浮着几行金色小字:
【界碑系统 · 已激活】
【立碑拓土(未解锁)|文明之种(未解锁)|英灵殿(未解锁)|界力反哺(未激活)】
林渊睁开眼。
界碑系统。上一世他临死才碰上的东西,这一世,开局就在。
这还没完。
他活动了下手腕,又握了握拳。
身体是新的,属性是新的,1级,弱得可怜。可拳头一握,一股熟悉感就从骨子里浮了上来——那是上一世在九州打熬了上百年,磨出来的东西。
他能"听"出这条街上,谁脚步虚,谁下盘稳;能"嗅"到哪边的空气里,藏着一丝危险。
他随手折了根树枝,手指一挑。
树枝在他掌心转了个漂亮的剑花,破空声又脆又利,像他握着的不是根树枝,而是柄跟了他一辈子的剑。
路过的几个NPC停脚,扭头看他,眼里都带着点惊讶——这年轻人,好俊的身手。
林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根树枝。
力量没了,境界没了,鼎也碎了。
可有些东西,是拿不走的。
他站直身子,慢慢把这股劲儿平下去,脑子里把时间线过了一遍。
天倾之劫,不是现在。
现在,是天倾降临之前,九州最后一段太平日子。蚀潮还缩在天裂处,只偶尔漏出零星几股,远没到大爆发的时候。
他记得,距离蚀潮第一次大规模撕开天裂、倾泻九州——还有大约一年半。
一年半。
林渊的眼色,一点一点沉下来,又一点一点亮起。
这一年半,九州是安稳的。蚀潮的强度会慢慢往上爬,但真正毁天灭地的那天,还早。
也就是说,他不用现在就去守边,不用现在就去拼那块界碑,不用把自己逼到绝路上。
他有一年半。
一年半,能做的事很多。
够他从一个1级新手,重新修回一部分力量;够他立下界碑,圈起一块小小的地盘;够他凭着上一世的记忆,把那些还没人发现的宝物、任务、机缘,一样一样,稳稳抓在手里。
上一世,他是被蚀潮追着、被命运推着,跌跌撞撞,才勉强在最后成了界主。
这一世,不一样。
这一世,他有先知,有系统,有这身拿不走的、上百年的本事。
他要做的,不是去守一个守不住的地方。
是用这一年半,把自己养得足够强。强到等蚀潮真涌来的那天,他能护住想护的一切。
林渊抬头,望了望城的北边。
灰烬之地,无主界碑,都在那儿,跑不了。
不急。
他转身,朝城西的武馆走去。上一世,他就是在那里,学到了第一套像样的剑法。
"一年半。"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一次,我慢慢来。一步,都不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