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林渊出了临仙城北门。
北门外的官道,白天还有车马,这会儿已经空了。出城的、进城的,都赶在天黑前散尽。卖菜的老汉收了摊,牵驴往村里走;几个玩家还蹲在城门洞里,围成一圈,对着论坛上"坡北大神"的帖子吵个没完。
林渊从他们身边过,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穿了件灰扑扑的新手服,背着一把从武馆租来的铁剑,浑身上下没一点出奇的地方。混在玩家里,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开服新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要去的,是这附近最不该去的地方。
出城三里,官道拐了个弯,岔进一片荒草。林渊脚步没停,折向荒草深处。
越往北,人声越稀。先是看不见灯火,再是听不见虫鸣。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子铁锈似的腥味,钻进鼻子,呛得人喉咙发紧。
那是蚀气。
林渊太熟悉这股味了。上一世,这味道跟着蚀潮,从雍州的天裂口一路扑过来,把半片九州都染成了死地。如今它还淡,只在枯骨涧这种地方窝着,像一条没睡醒的蛇。
枯骨涧,就在前面。
枯骨涧说是"涧",其实是一道裂在地表上的深沟,宽不过数丈,深却有几十丈,曲曲折折往北伸进去。沟里终年见不到光,水是黑的,石头是黑的,连长出来的草都透着一股子灰败。
传说这里是大洪水之前、某个古战场。沟底的累累白骨,都是当年战死的人。后来天倾之劫一起,蚀气灌进来,这些白骨被蚀气一浸,便有了动静。
林渊站在涧边,往下看了一眼。
黑雾翻涌,看不清底。
他拨开洞口的一丛枯草,找到那条上一世他走熟了的、贴着崖壁的小路,一步步往下。
越往下,蚀气越重。林渊屏着呼吸,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这地方他上一世来过不止一次,哪里有暗坑、哪里会塌,都刻在脑子里。
涧底比上头冷得多。黑水在脚下潺潺地流,水面浮着一层淡青的光,忽明忽灭,像有无数双眼睛在底下眨。
林渊抬头,借着那点青光的余晖,看清楚了前方的石壁。
石壁上,离地三尺的地方,嵌着一方石匣。
石匣的盖子已经裂了,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那是青霞洞天的推荐信——上一世,这封信被一个路过的货郎捡走,辗转落进大公会手里,白白便宜了旁人。这一世,他抢在所有人前头,赶在货郎之前来了。
林渊没有急着上前。
他记得清楚,石匣前的黑水里,藏着一头东西。
他把铁剑抽出来,横在身前,凝神听着水声。
水声里,有一丝极轻的、骨头摩擦的声音。咔。咔。咔。
黑水翻起一个小旋涡。紧接着,一只惨白的东西从水里立了起来。
那是一具骨架。
白骨森森,上头缠着一缕缕黑色的蚀气,像披了件黑纱。它比人高出一大截,两条手臂垂到膝盖,指骨尖利,眼窝里跳着两点幽绿的火。它一立起来,整个涧底的蚀气都朝它涌过去,冷得人骨头缝里都结了霜。
【隐藏·蚀骨兽 Lv.9】
林渊往后退了半步,剑尖朝下。
等级差了将近一倍。硬碰硬,他连这畜生的一个照面都挡不住。蚀骨兽力大无穷,又浑身蚀毒,寻常新手挨上一下,不是被拍成肉泥,就是被蚀气蚀成一摊水。
可林渊不怕。
他清楚这畜生的命门在哪。
蚀骨兽是蚀气灌进白骨里催生出来的东西,全身都被蚀气浸透了,唯独有一处,是蚀气钻不进去的——左肋第三根肋骨下面,巴掌大的一块。那里曾经是这具尸骨生前的心脉所在,死后还留着一点人气,蚀气近不得身。
那里,是它的逆鳞,也是它全身上下唯一的死穴。
上一世,需要无数人拿命去填,才试出这个结果。
这一世,林渊一睁眼就知道了。情报,也是实力的一种展示。
——————
蚀骨兽动了。
它一步跨出黑水,脚下溅起的水珠还没落地,就被蚀气烧成了白烟。两条手臂抬起来,裹着黑雾,照着林渊的脑袋砸下。
林渊没挡。
他身子往左一偏,让过了这一爪。蚀骨兽的指骨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带起的劲风割得他脸颊生疼,那爪子在身后一块岩石上,硬生生拍出五道深沟,碎石崩得满天都是。
林渊没回头看。他脚下不停,绕着蚀骨兽转了个半圈,剑始终横在身前,眼神死死锁着它左肋。
蚀骨兽一击不中,喉咙里发出一声摩擦似的嘶吼,双爪连挥,一爪快过一爪。黑雾翻卷,把林渊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林渊在雾里,像条鱼。
他太清楚这畜生的路数了。左爪出,必抬右肩;右爪扫,必露左肋。这是它在上一世用千万条人命喂出来的习惯,改不掉。
果然,第三爪扫空的瞬间,蚀骨兽为了维持平衡,左肋微微抬起——
就是现在。
林渊脚下一蹬,整个人贴着地面蹿了出去。剑尖一挑,刺向它左肋第三根肋骨下的那点白。
"噗。"
剑没入半寸,就被蚀骨兽的骨壁卡住了。林渊手腕一沉,剑身顺势一绞,硬生生撬开一道缝。
蚀骨兽吃痛,嘶吼一声,反手一爪朝林渊拍来。
林渊早有准备,拔剑、侧滚,那爪拍在他刚站的地方,地面裂开一道口子。
蚀骨兽这一下动了真怒,身上的蚀气暴涨,整个涧底的青火都跟着暗了下去。它不再用爪,而是张开嘴,喉头亮起一团幽绿的光,朝林渊喷出一口蚀雾。
蚀雾过处,黑水蒸发,石头发黑,连空气都像被啃掉了一块。
林渊不退反进。
他早就知道,蚀骨兽喷蚀雾的时候,左肋会为了蓄力而彻底打开——那是它最大、也最致命的一个破绽。
林渊迎着蚀雾,一剑刺出。
这一剑,他倾了全力。
剑尖撞上蚀骨兽左肋那点白,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骨屑四溅。
蚀骨兽的动作,僵住了。
林渊不给它任何回神的余地。他借着这一剑的反震,身子腾起,双手握剑,自上而下,第三剑,狠狠劈进那道已经撬开的骨缝里。
"喀啦——"
一声裂响。
蚀骨兽整个身子剧烈一颤,喉咙里的嘶吼戛然而止。它眼窝里那两点幽绿的火,闪了闪,灭了。
庞大的白骨轰然倒地,砸起漫天的黑水。缠在它身上的蚀气失了依附,四散逃窜,很快散了个干净。
【击杀 蚀骨兽(Lv.9) 获得经验 +480】
【获得 蚀骨珠 ×1 蚀骨爪 ×2】
【恭喜!达成成就「以下克上」:越 4 级击杀精英怪】
金光一闪。
【等级提升 Lv.4 → Lv.5】
【力量 +1 敏捷 +1 体质 +1 智力 +1 精神 +1 感知 +1】
林渊单膝跪在满地的黑水里,喘了几口气。
他唤出面板。
【角色】林渊(渊)
等级:Lv.5
境界:凡人(界力未觉醒)
生命:82/130
界力:0/0
力量:12 敏捷:18 体质:12
智力:14 精神:15 感知:16
可分配属性点:1
他盯着面板看了两秒,把唯一的属性点丢进敏捷里。
【敏捷:18 → 19】
一股轻快劲儿从脚底窜上来,身子轻了几分。
上一世在野狼坡,他就是靠这手先手活下来的。这一世,他更不敢慢。快一分,就多一分活命的本钱。
林渊站起身,走到石壁前,撬开石匣。
匣子里,静静躺着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信封上,印着一朵青霞的印记,字迹是工工整整的楷书:
「青霞洞天 外门荐信」
他指尖刚触到信封,眼前便弹出一行字:
【任务完成:仙门机缘 已获得「青霞洞天·外门荐信」】
【提示:持此信者,可于青霞洞天开山之日,免考直入外门。】
林渊把信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成了。
上一世,他拼了命、耗了整整三年,才摸到青霞洞天的门槛。这一世,开服第三天,他就拿到了直入外门的荐信。
这,就是先知的好处。
林渊正要原路返回,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响动。
他心里一凛,剑已出鞘。
回头一看,却是涧壁另一侧的一堆碎石,正往下滑。一道人影跟着碎石,连滚带爬地滑了下来。
"哎哟——"
那人摔在涧底,疼得直抽气。
是个女孩。
林渊愣住了。
这地方,蚀气森森,凶险万分,他一个带着上一世记忆的界主,都走得步步惊心。这女孩是怎么下来的?而且……她一路滑下来,居然没掉进黑水里,没惊动任何东西?
女孩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拍着身上的土,一抬头,看见了林渊。
"咦?"她眼睛一亮,"有人!喂,大兄弟,你知道这破地方怎么出去吗?"
林渊没应声,目光落在她身上。
新手服,草鞋,腰间挂着一个瘪瘪的布袋。看模样,是个刚进游戏没多久的新人。
面板上,她的ID晃了出来——
「锦鲤」
林渊眼皮跳了一下。
锦鲤。
这个ID,他见过。上一世,天倾之劫最凶的那几年,九州冒出来一个运道好得离谱的散人,叫锦鲤。有人说她走路都能捡到宝贝,有人说她几次三番死里逃生,靠的全是运气。可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后来更是没了音信。
林渊没想到,会在这时候、这地方,撞上年轻的她。
"喂?"锦鲤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没事吧?该不会是被什么怪物吓傻了吧?"
林渊回过神,不动声色地收了剑:"你怎么下来的?"
"接任务啊。"锦鲤理所当然地说,"那个,北门药铺的老头让我来采'骨中莲',说就长在这沟里。我找了一下午,也没找着,还越走越深,走着走着就……"她挠了挠头,"迷路了。"
林渊眼角抽了抽。
骨中莲。这东西长在蚀气最浓的地方,寻常玩家别说采,靠近都得被蚀气蚀掉半管血。她一个新手,在蚀气里转了一下午,居然全须全尾地站在他面前,脸色红润,连口气都没喘。
这运气,有点邪门。
"你这地方来的路上,就没遇见什么?"林渊问,"比如,骨头架子?"
"骨头架子?"锦鲤想了想,"哦!有!就刚才,我踩着个东西,软乎乎的,我低头一看,哇,一地的骨头,白花花的,吓死我了。我就跳起来了,结果一脚没踩稳,从上面滚下来了。"
她说着,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林渊沉默了。
一地的白骨……那是蚀骨兽盘踞的老窝。她踩上去,那畜生居然没起来?还是说,她踩下去的时候,蚀骨兽刚好去别处了?
不。林渊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蚀骨兽这种蚀气催生的东西,领地意识极强,绝不可能放过闯进老窝的活物。唯一的解释是——它那时候正被自己引出来,没顾上她。
也就是说,这女孩是掐着蚀骨兽被自己引走的空档,恰好闯进了它的老窝。
这哪是运气.......这怕是规则系的鸿运齐天了吧?
林渊看她的眼神,变了。
"行啦行啦,"锦鲤摆摆手,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先别管这些了。你也是来找骨中莲的吧?分我点呗,我差一株就能交差了。"
"我找的不是骨中莲。"林渊淡淡道。
"那你找什么?"锦鲤好奇地凑过来。
林渊没答。他的目光,忽然定在她手里。
锦鲤方才爬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个东西。她一直没撒手。这会儿她低头一看,自己也"咦"了一声。
"这什么呀?"她举起手。
她手心里,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小鼎。
锈迹斑斑,缺了一只耳,鼎身上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那些铭文,在幽暗的涧底,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温润的光。
林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铭文,他认得。
他脑子里,属于界碑系统的那些古老的、沉眠的文字,在这一刻,齐齐嗡鸣起来。
九鼎。
那是九鼎的碎片。
"哪来的?"林渊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
"就刚才啊。"锦鲤一脸无辜,"我滚下来的时候,这玩意儿就自己滚到我手边了。我还以为是颗石子儿,一摸,冰凉的,就捡起来了。"
她掂了掂手里的小鼎,嫌弃地皱了皱鼻子:"破铜烂铁,不值钱吧?"
林渊盯着她,半晌,才缓缓开口。
"……你叫什么?"
"锦鲤啊。"她指了指自己头顶,"游戏ID,锦鲤。本名叫姒瑶,姒水的姒,瑶台的瑶。"
林渊浑身一震。
姒。
大禹,姒姓。
这九州,是当年大禹铸九鼎、定九州的九州。界碑系统,是九鼎的传承。而这女孩,姓姒,随手一捡,就是九鼎的碎片。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林渊忽然意识到,自己重生这一世,或许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诶?你怎么了?"锦鲤见他脸色不对,凑近了些,"这玩意儿……你认识?"
林渊盯着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片刻,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不认识。看着像件古物,你收好,别让旁人看见。"
"哦。"锦鲤似懂非懂,把小鼎往布袋里一塞,"那我得拿去药铺问问,能不能换几文钱。"
林渊:"……"
这败家玩意儿。
他差点没绷住。
林渊带着锦鲤,沿着他来时的小路,出枯骨涧。
有他带路,锦鲤总算没再摔。一路上,她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一会儿问林渊ID叫什么,一会儿问青霞洞天好不好进,一会儿又念叨她的骨中莲还没采到,交不了差。
林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九鼎碎片。天倾之劫。还有这个运气好得离谱、姓姒的女孩。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他不过是个在新手村外抢野鸡、连仙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小透明。上一世,锦鲤大概也是这样,稀里糊涂地捡了那枚小鼎,然后……然后怎样了?
林渊想不起来。
上一世的锦鲤,只在他记忆里留下一个"运道奇人"的影子,具体的过往,他知道得不多。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枚九鼎碎片,落在一个姓姒的女孩手里,绝不是偶然。
正想着,锦鲤忽然"哎呀"一声,身子一歪,眼看要栽进路边一丛发黑的灌木里。
林渊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后领。
"又怎么了?"
"绊了一下。"锦鲤站稳,拍了拍手,眼睛却忽然亮了,"诶?这是不是骨中莲?"
她弯下腰,从灌木底下扯出一株草。
那草叶子上还沾着露水,通体灰白,叶脉却透着一层极淡的青光。正是骨中莲。
林渊看着她手里那株草,一时没说话。
他在蚀气里走了半辈子,骨中莲该长在什么位置、什么环境,比谁都清楚。这东西极挑地方,寻常人翻遍半条沟也未必寻得到一株。她一个迷了路的新手,绊一跤,随手一扯,就是它。
"这是骨中莲吗?"锦鲤还举着草,一脸不确定地问他,"长得跟药铺老头画的不太像啊。"
林渊:"……是。"
"哈!"锦鲤乐了,把草往布袋里一塞,"我就说嘛,本姑娘运气好!"
林渊没接话。
他不是头一回见"运气好"的人,但好成这样的,他真没见过。
这女孩身上,绝对有古怪。
正想着,论坛的热度,已经烧起来了。
林渊和锦鲤回到北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城门洞里,蹲着的玩家比白天还多,个个捧着光屏,七嘴八舌。
"卧槽,快看!又有人单刷隐藏BOSS了!"
"哪呢哪呢?"
"枯骨涧!蚀骨兽!Lv.9!越4级击杀!这特么是人?"
"又是那个坡北大神吧?我赌五文钱!"
"肯定是他!除了他,谁有这操作?"
林渊脚步一顿。
果然,论坛上已经飘起了红。
《震惊!枯骨涧隐藏BOSS蚀骨兽被单刷,越级击杀!》
《求扒坡北大神真实ID,我出十文钱!》
《内测玩家实锤了吧?官方出来解释!》
底下盖了几百楼,有膜拜的,有酸的,有骂内测狗的,也有认真分析操作帖的。
而真正的主角,此刻正混在人群里,一言不发。
倒是锦鲤,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噗嗤"笑出声。
"这些人真逗。"她说,"单刷个BOSS有什么稀奇的,我下午还捡了枚鼎呢。"
她说着,还拍了拍腰间的布袋。
周围几个玩家齐刷刷扭头看她,眼神像看傻子。
"捡鼎?"一个玩家嗤笑,"你当你是锦鲤转世啊?"
锦鲤眨了眨眼:"我就是锦鲤啊。"
那玩家:"……"
林渊扶了扶额。
他没再看热闹,转身往城里走。身后,锦鲤追上来,扯着他的袖子:"诶,大兄弟,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以后我要是再迷路,好找你带路啊。"
林渊头也不回:"渊。"
"渊?"锦鲤念了一遍,"行,记下了!那……下次见啦,渊大哥!"
她说完,蹦蹦跳跳地钻进人群,朝着药铺的方向去了,布袋里那枚青铜小鼎,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极淡的、蚀气的腥味。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天倾之劫降临前,九州那些流传已久的、关于"九鼎"的传说——
「九鼎镇九州,一鼎镇一州。」
「鼎在,九州在;鼎失,天倾至。」
而如今,九鼎已碎,散落何处,无人知晓。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
这一世,他本以为,重生改命,是他一个人的孤军奋战。
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天边,一线微光,从云层后透了出来,照在临仙城斑驳的城墙上。
天快亮了。
他还要去青霞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