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赵磊提前半个时辰蹲在了兴隆赌坊对面的茶摊上。
他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坐在角落的矮凳上，帽檐压得很低，目光透过蒸腾的热气打量对面的二层木楼。赌坊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大多数衣衫普通，偶有几个腰缠鼓囊囊钱袋的富户被小厮恭敬迎进去。二楼靠南那扇窗半开着，里面隐约能看见一张方桌，桌边摆着紫砂茶壶——那就是钱万贯的固定位置。
沈惊澜和顾清淮还没到。赵磊把帽子又往下压了压，在心里把最后一遍流程走完。
没过多久，街对面拐角处走来两个人。沈惊澜换了身鸦青色的窄袖劲装，腰间挂了柄短剑，步子比昨日快了几分，眉头微蹙，嘴唇抿着，一副赶路赶得不耐烦的架势。顾清淮走在她侧后方半步，步子从容，神态平静。
两人走到赌坊正门口的时候，沈惊澜忽然站住了脚，回头冲着顾清淮说了一句什么。隔了一条街赵磊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语气他昨天排练好了——抬高了三度，尾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顾清淮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
沈惊澜的手猛地拍上了旁边的廊柱，发出一声闷响："我说了几遍了？那件事你应了我的，现在又变卦，你拿我当什么？"声音拔高，街边几个行人纷纷侧目。
顾清淮站在那里，不争不辩，只是沉默地看着她。这副态度反而更气人。沈惊澜指着他的鼻子，声音越来越大，从"你昨天怎么答应我的"到"你们玄天宗的人都这副德行"，再到"我辛辛苦苦跑这一趟就为了给你擦屁股"——台词都是赵磊昨天编的，但沈惊澜演出来浑然天成，活脱脱一个受了委屈拍桌子翻脸的暴脾气姑娘。
路过的行人三三两两停下来看热闹。赌坊门口原本靠墙打盹的两个伙计也伸长了脖子。二楼那扇半开的窗边，一张圆脸探了出来。
钱万贯。
赵磊的瞳孔微微一缩。那张脸他昨天听沈惊澜形容过——圆胖，皮肤白净，下巴一撮山羊胡，眼睛不大但转得很快。此刻他正俯在窗沿上往下看，嘴角挂着一丝看热闹的笑意。
沈惊澜恰好在这时候演到了最激烈的部分。她猛地一甩袖子，指着顾清淮的鼻子，声音高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你要是个男人，就把那批东西的下落告诉我！藏着掖着算什么本事！"
这句话是赵磊昨天交代的"关键词"。台词本身含糊其辞——"那批东西"是什么东西没有明说，但落在钱万贯的耳朵里，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一个玄天宗的弟子，当街跟人吵"那批东西的下落"，偏偏他钱万贯手里正攥着一批见不得光的妖兽材料。
赵磊看见钱万贯的圆脸在窗口顿了一下，笑容收了半分。他往下多看了两眼，目光在沈惊澜和顾清淮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缩回了窗内。
街上的"吵架戏"又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沈惊澜最后重重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顾清淮顿了顿才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街尾。围观的人渐渐散了，赌坊门口恢复了平静。
赵磊放下茶钱，站起身，朝赌坊正门走去。
他换了身半旧的灰布衣裳，袖口磨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这是他从客栈借来的，特意打理出一个"落魄但体面"的形象。他走到赌坊门口，那两个刚才看热闹的伙计正在交头接耳说着什么，看见他走过来打量了两眼："客人？"
赵磊挺了挺腰板，从怀里摸出两枚碎银，约莫一两出头，在手里掂了掂："二楼雅间怎么走？我有位朋友约了人，我替他送个口信。"
两个伙计对视一眼。二楼雅间常年被钱万贯包着，一般不让人上去。但赵磊手里的银子亮眼，衣着虽旧却不寒酸，说话也利落。其中一个伙计抬了抬下巴："钱爷在右手边那间，你要找的人约的谁？"
赵磊笑了笑："就找他。"他把碎银塞进伙计手里，抬脚上了楼。
木楼梯在他脚下咯吱作响，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只有尽头那间雅间里有细微的响动。他走到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不急不慢的声音："进。"
赵磊推开门，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钱万贯坐在窗边的方桌后，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碟花生。他比赵磊想象的矮一些，圆脸白净，山羊胡修剪得整齐，此刻正眯着那双小眼睛打量赵磊。他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字，半旧的，落款墨迹已淡。
"你是谁？"
赵磊往前走了两步，在他对面坐下，神态不卑不亢。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拿起桌上的茶壶替自己倒了一杯，动作从容。钱万贯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没阻拦。
茶入口微涩。赵磊放下茶杯，看着钱万贯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三分："钱爷，方才街上那出热闹，您看了吧？"
钱万贯没说话，眼皮微微一跳。
"那位穿青衫的公子托我带句话。"赵磊把茶杯在手心里转了半圈，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他说钱爷手里那批东西，该出手了就出手，别攥着。攥久了……烫手。"
雅间里的空气骤然安静下来。钱万贯盯着他，那对小眼睛里的笑意彻底褪干净了。他的手原本搭在桌面上，此刻收了回去，缩进了袖子。
"你是他的人？"
赵磊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把沉默拉长到让人心慌的程度，然后才慢吞吞地说："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钱爷您想不想安安稳稳把这批东西送走。我这儿有条路，比您手里的那条——"他顿了一下，"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