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甘迪把水瓶放下，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第七个。”
他在提醒比分。
但王建阳却在这时候弯下了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对，不是喘气，是肺部被抽空的窒息感。
汗水顺着下巴滴到地板上，灰色工作服前胸湿了一大片。他的两条腿像被浇了水泥，膝盖以下几乎没有知觉，腰椎往下像被人用棍子抽过。
他低头看向眼前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蓝色面板。
【警告：体力槽已见底。】
【全力出手次数：0。】
【当前状态：体能透支，无法继续维持标准投篮动作。】
王建阳苦笑了一下。
他慢慢直起身来，看着准备继续防守的弗朗西斯，又看了看站在场边正等着他投第八球的范甘迪。
“教练先生，弗朗西斯先生，”王建阳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完全没体力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
范甘迪皱起眉头：“你在开玩笑？”
“没开玩笑。”王建阳很坦然地举起双手，“你也看到了，我是个清洁工，今天早上七点不到就来拖地板了。前面跟姚比了一轮，跟弗朗西斯先生比了一轮，这已经是第三轮了。我现在胳膊都抬不起来。”
范甘迪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
弗朗西斯直起身子，盯着王建阳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范甘迪说：“教练，我看他不像装的。刚才那球他起跳的高度明显比前面低了。”
姚明也走过来，递了一瓶水给王建阳，用中文小声问：“真没力气了？”
王建阳接过水，点了点头：“真没了。”
姚明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范甘迪沉默了几秒，走到王建阳面前，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如果你现在放弃，如果输了的话，按赌约你要做什么吗？”
“知道。洗袜子嘛。”王建阳灌了口水，“全体球员的臭袜子，十天。”
“是二十天。”范甘迪纠正道，“你自己的十天，加上弗朗西斯那份。”
……
接着轮到弗朗西斯进攻。
王建阳抬起头看着弗朗西斯，补了一句：”如果你能进八个以上，我认输。如果你进不了八个，就算我赢。”
弗朗西斯张了张嘴，一时语塞，这里其实说的是七个，应该是打平，但王建阳认为弗朗西斯进了七个，算自己赢。
弗朗西斯只能忍痛吃下这个亏。
他是上赛季场均21分的全明星后卫，不能跟王建阳这业余球员做比较。
太跌份了。
不过这位弗老大从来不是一个以投篮见长的球员。
他的强项是突破、快攻、暴力扣篮，是那种只要冲起来就能把人撞飞的钢炮型后卫。
但他的跳投命中率长期在四成上下徘徊，三分球更不用说了，上赛季他场均出手4.2个三分，命中率只有可怜的35.4%，在联盟所有首发控卫里排倒数。
姚明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也看出了王建阳的算盘：弗朗西斯投篮不准是公开的秘密，只是没人敢当着面说。
弗朗西斯把球拍了两下，看了看王建阳气喘吁吁的样子，又看了看场边范甘迪的表情。
范甘迪的眉头微皱，但什么都没说。
“行。”弗朗西斯把球运到三分线外，“我进七个就算你赢是吧？来就来。”
“你进八个就行。”王建阳站到他面前，张开双臂。
他的防守姿势在NBA标准里堪称灾难级，脚步凌乱，重心过高，手臂伸得不够开。
但他现在不需要防住弗朗西斯，他只需要稍微干扰，然后看着弗朗西斯投不进。
第一个球。弗朗西斯干拔起跳，出手高度不低，但手腕的动作明显有点僵硬。球砸在篮筐右侧，弹飞了。
“……”
弗朗西斯没说话。捡回球，第二个出手。
这次他调整了弧度，球在空中划出一道较平的弧线，“咚”的一声，砸在篮筐后沿，弹了出去。
“两中零了！”莫布里在场边笑得直拍大腿。
他是弗朗西斯最好的朋友，两人戏称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这种时候落井下石才是兄弟。
弗朗西斯瞪了老猫一眼，把球运到左翼。第三个球，他特意调整了出手点，放慢了节奏，起跳时膝盖弯得很深，但皮球在飞行过程中明显偏左，磕在篮筐边缘弹起。
不过跌跌撞撞竟然中了。
三中一，训练馆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说同一句话：“史蒂夫，你的投篮真的不行。”
弗朗西斯的脸色有些发红。
他咬着牙连投了三个中距离，第四个进了，第五个进了，第六个又偏了。
第六个球弹出来的瞬间，他忍不住骂了一句：“法克！”
七个出手，三中，已经输了。
还剩三个，弗朗西斯不再投篮，直接甩开王建阳，突破到罚球线内，起头，暴扣。
别说，还真有美感。
马上迎来一阵热烈的掌声。
弗朗西斯握着球，站了五秒钟。然后他转头看向范甘迪，摊了摊手。
“教练，“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这个赌约，我输了了。”
范甘迪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他看了看弗朗西斯，又看了看王建阳，这位还撑在膝盖上喘气，额头上全是汗，但嘴角微微翘着。
范甘迪没有立刻回应，沉思了几秒钟，慢慢走到王建阳面前，说道，王先生，你赢了。
王建阳直起腰。他的腿还在发抖，但脸色很开心，“教练先生，我投丢了三个，但我也赢了。”
他看着范甘迪的眼睛，“所以，十天短合同，算数吗？”
全场安静。
连经常笑嘻嘻的莫布里都不笑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范甘迪身上。
姚明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一个球，没说话，但他在看。
范甘迪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朝走廊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跟我来。”
王建阳心里一跳。
“其他人继续训练。”范甘迪补了一句，“弗朗西斯，你也跟我来。”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王建阳看着他的背影，抬脚跟了上去，腿还有点软，像一只刚跑完马拉松的企鹅。
弗朗西斯在后面喊了一声：“兄弟，走！”
“谢谢，弗朗西斯先生。”王建阳也笑了。
弗朗西斯笑了。
笑里没有输家必然的恼火，也有欣赏，对姚明说：“姚，你这个老乡，有东西。”
姚明看着王建阳远去的背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其他人都听到了。
姚明说的是“加油！”
五分钟后，王建阳、弗朗西斯跟着范甘迪来到训练中心。
中途经过几扇门，门牌上写着“教练办公室”“录像分析室”“医疗室”，最后范甘迪在一扇贴着”General Manager”门牌的门前停下来。
他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
王建阳跟着进去，房间里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正在看面前的电脑屏幕。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王建阳这才注意到，这个男人的右眼戴着一种特殊的深色镜片，整个右眼眶的镜片黑得像一面镜子，和左眼形成鲜明对比。
卡罗尔·道森。
火箭队的总经理。姚明的中锋训练师。
一个在NBA混迹了四十年的老江湖，他打过球，当过助教，做过球探，现在是休斯敦火箭总经理。
而他最被人记住的身份，在NBA是帮火箭拿了两连冠，对国内是他亲手把姚明带到了休斯顿。
道森看着范甘迪，又看了看范甘迪身后的弗朗西斯、王建阳。
后者穿着清洁工工作服、脖子上挂着弗朗西斯大金链子、浑身是汗、腿还在抖。
“杰夫，“道森靠在椅背上，右眼的黑镜片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光，“你找我有什么事？”
范甘迪看了一眼弗朗西斯，弗朗西斯心领神会，开始解释起来。
道森愣住了，一会才说道，“你是说，弗朗西斯，你三分投篮输给了我们的清洁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