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用了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把自己能做的测试全部做了一遍。
这是他的习惯。在不熟悉的环境里,第一件事不是恐慌,不是寻找出口,而是建立坐标系。他需要知道:什么是变量,什么是常量;什么可以被触碰,什么是幻影;什么规则是他能利用的,什么规则会要他的命。
他的脑海中,那个数字已经跳到了69:41:03。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
测试一:身体。
他先是原地跳了几下。落地的触感真实,膝盖承受的反作用力真实。他用力掐了自己的小臂,疼。他弯下腰做了十个深呼吸,心率平稳。他甚至找了块碎玻璃片,在自己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一道白痕浮起来,过了几秒钟才消下去。
他的身体是"真"的。至少在这个世界的规则里,他的身体和活着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会疼,会累,会饿。他摸了摸肚子,胃里空空的,但不是那种低血糖式的慌,只是一种提醒:他需要进食。
可这里没有食物。
测试二:边界。
他沿着断裂的马路向东走了大约三百米。马路尽头断成了悬崖,下面是无底的虚空,不是黑夜,是那种连黑暗都不存在的"空",像世界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他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石头没有落地,没有声音,就那么消失了。
他向西走。走了大约五百米,马路重新接上了一片废墟,另一组楼骸,另一个断裂的十字路口。他绕着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边界"的标志,没有墙,没有结界,没有"此路不通"的牌子。这个世界的边界不是被围起来的,而是被"断掉"的。像一个破碎的模型,每一块碎片之间隔着虚空,你可以在碎片上走,但你不能飞过去。
测试三:记忆残片。
这是他最关心的。
他在走的过程中,有意识地去触碰空气中漂浮的那些碎片。碎片密度不低,走几步就能遇到一片。他发现了几个规律:
第一,碎片是随机的。有时候他碰到一片,接收到的是一段童年回忆,一个小男孩在院子里追猫;有时候是一段情感爆发,一个女人在医院走廊里捂着脸哭;有时候只是一段无意义的感官记忆,雨后柏油路的味道、电风扇转动的嗡嗡声、某种肥皂的香味。
第二,碎片不属于他。这个他已经确认了。这些记忆来自别人。来自那些他假设和他一样死后来到这里的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碎片会"消失"。他注意到,当他触碰一片碎片、接收了那段记忆之后,那片碎片就会变暗、变小,然后像烟尘一样散去。像是他"读"了它,它就被消耗了。
但这不是最让他不安的。
最让他不安的是第四条规律。
他自己的记忆,也在变成碎片。
这个发现是在他走到第三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突然想起自己上大学时的一件事:他大三那年,因为一篇论文和导师吵了一架,气得在图书馆坐了一整夜。他记得这件事的"轮廓",记得自己当时很生气,但他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生气。论文的题目是什么?导师说了什么?他最后是怎么收场的?
空白。
不是"忘了",他的记忆一直不算好,有时候会想不起某个同事的名字。但这种"空白"不一样。它不是记忆的模糊,而是记忆的"被取走"。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个空位的形状,就像一个抽屉被整个抽走了,只留下滑轨。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根断裂的路灯杆上,闭着眼,快速盘点自己还剩下什么。
名字:陆沉。这个还在。
职业:心理侧写师。这个还在,但他想不起来自己具体是在哪里做侧写的,市局?某个研究所?还是自由执业?
他救过的人:那个黄色雨衣的孩子。孩子的脸他还记得,但他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倒在地上的了。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倒地之后,有没有人过来扶他。
母亲。这个位置已经空了。他知道自己有母亲,但他想不起母亲的脸,想不起母亲的声音,想不起任何和母亲有关的具体画面。
父亲。更空。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父亲,不对,他当然有,每个人都有父亲。但他关于父亲的一切记忆,像是被格式化了一样,只剩下一个"应该存在"的概念。
陆沉睁开眼。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个世界最恐怖的规则,不是头顶的倒计时,不是脚下的废墟,不是那些漂浮的记忆碎片。
是他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所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响起,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冷静,"倒计时归零的时候,不是我死。是我已经死完了。"
这个推论让他后背发凉。
如果他的记忆在持续流失,如果每过一段时间就有一段"自我"被抽走,那么当七十二小时结束的时候,他还剩下什么?一个空壳?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情感、没有"陆沉"这个概念的……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重新开始走。这一次,他的目标很明确,他需要找到其他人。他需要知道这里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他需要知道别人是不是也有倒计时,别人的倒计时是多少,别人是不是也在失去记忆。
答案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他转过一个拐角,就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自己的呼吸。是人声。很远,但在这个绝对安静的世界里,清晰得像在耳边。
"……别过来!你别过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发抖。
陆沉放轻了脚步,贴着一栋楼骸的阴影慢慢靠近。他走到一栋半塌的商铺门口,透过破碎的橱窗,看见了里面的场景。
三个人。
准确地说,两男一女。
第一个男人站在最里面,背靠着一堵还没塌的墙,手里攥着一根生锈的钢筋。他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装,脸上全是汗,声音就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他的腿在抖,钢筋尖端指向对面的两个人,但准头很差,晃来晃去。
第二个男人和第三个女人站在商铺中央。男人三十出头,穿西装,但领带已经扯掉了,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女人二十多岁,穿着一件通勤套装,脸上有一道擦伤,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陆沉注意到,这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几乎是肩并肩。他们看着角落里那个拿钢筋的男人,表情不是恐惧。
是算计。
"老王,"穿西装的男人开口了,声音很平稳,"你别这样。我们又不打你。"
"你们别过来!"叫老王的男人把钢筋往前伸了伸,"我告诉你们,我这玩意儿砸下去,你们也得…"
"你的倒计时还有多久?"穿西装的男人突然问。
老王愣了一下。
"我问你,"穿西装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你头顶上那个数字。还有多久?"
老王的脸瞬间白了。
陆沉在窗外看着,心里快速地推算了一下。穿西装的男人能说出"你头顶上那个数字",说明他知道,而这又说明不是只有陆沉一个人有倒计时。这说明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有。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陆沉的呼吸停了半拍。
"关你屁事!"老王吼道,但声音已经虚了。
"还有多久?"穿西装的男人又问了一遍,语气像在问天气。
老王不说话了。他的手在抖,钢筋晃得更厉害了。
穿西装的男人叹了口气,转向身边的女人:"你看,他不说。"
女人没说话,只是看着老王。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同情,不是恶意,而是一种……疲倦。一种"又来了"的疲倦。
"我数三个数,"穿西装的男人说,"三。"
老王把钢筋举起来了。
"二。"
陆沉在窗外,已经开始计算自己的位置。如果里面打起来,他能不能在三秒内撤出这个拐角?如果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冲出来,他往哪个方向跑最快?
"一。"
穿西装的男人动了。
他的动作很快,不是训练有素的那种快,是被逼到绝境的快。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左手一把攥住老王手里的钢筋,右拳直接砸在老王的面门上。陆沉听见鼻骨断裂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世界里,清脆得像掰断一根筷子。
老王惨叫一声,钢筋脱手。穿西装的男人顺势把钢筋夺过来,反手一棍抡在老王的太阳穴上。
老王倒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四秒。
陆沉贴在墙上,一动不动。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是他做了十几年侧写练出来的本事,越是极端情境,他的表情越是空白。
他看见穿西装的男人蹲在老王身边,伸手在老王身上摸索。他摸老王的口袋,摸老王的腰间,最后从老王工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的晶体。
陆沉眯起了眼。
那晶体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蓝光。穿西装的男人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像是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走了。"他对女人说。
女人点点头。两个人从商铺的另一扇破门走了出去,脚步很轻快,甚至还能听见他们低声交谈的片段:
"……他那晶体还有多少?"
"不知道,反正比咱们多。"
"下一个找谁?"
"找那种倒计时短的。越短越好找,他们慌。"
声音渐渐远了。
陆沉在窗外又站了整整一分钟,确认两个人真的走了,才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推开商铺那扇半碎的门,走了进去。
老王还在地上。他的太阳穴上有一道伤口,血已经不流了,这个世界好像连流血都流得不一样,血是暗红色的,不新鲜,像隔了夜。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陆沉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在老王的颈动脉上按了按。
没有脉搏。
他死了。
不是刚才被打死的那种死,陆沉做过侧写,他见过死人。这具尸体不对。它太"轻"了。他伸手碰了碰老王的胳膊,那胳膊不像活人的胳膊,也不像刚死的人的胳膊。它在变透明。
从手指尖开始,老王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像空气一样稀薄。先是手指,然后是手掌,然后是小臂。那种消失的方式不是"化为灰烬",而是"被从这个世界上擦掉",像一块用橡皮在纸上擦出来的痕迹。
不到十秒钟,老王就没了。
地上只剩下他刚才掉的那根生锈的钢筋,和一滩正在慢慢变干的血。
陆沉蹲在那里,盯着那滩血,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他刚才看到了什么?
第一,穿西装的男人和女人,为了一块"晶体"杀了老王。那块晶体是从老王身上搜出来的。
第二,老王死了之后,尸体消失了。不是被拖走,不是腐烂,是"消失"。
陆沉闭上眼,感受了一下自己脑海中的数字。
69:12:55。
他睁开眼,又闭上,再睁开。数字没变。他的倒计时没有因为老王的死而变化。
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在老王消失的那个位置,空气中多了一片记忆碎片。比之前他见过的任何碎片都大,大约有硬币那么大,泛着淡淡的光。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碰了上去。
画面涌入脑海:
老王站在一个出租屋的小厨房里,手里端着一碗泡面。他对着镜头,不对,不是镜头,是对着手机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闺女,爸这个月发工资了,给你买了那个……那个你说的那个什么琴。对,钢琴。爸不懂,但你喜欢就行。"
画面断了。
陆沉收回手。他站在原地,在永恒的黄昏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弯腰,把老王留下的那根生锈钢筋捡了起来,靠在墙根放好。他不是出于同情,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刚才还在给自己女儿打电话,说要给她买钢琴。他不该被像垃圾一样扔在地上。
做完这件事,他退出了商铺,贴着墙根,开始往穿西装的男人和女人离开的反方向走。
他需要更多信息。
但他刚才已经得到了最关键的一条:
这个世界里,人会为了一块晶体杀人。那块晶体,是从死人身上摸出来的。而他自己的脑海里,没有晶体。他摸过了,风衣口袋、裤子口袋,什么都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
他边走边想,脚步越来越快。
这意味着,他要么是还没"获得"那块晶体,要么是他的"晶体"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他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脑海,那个71小时的数字还在跳,空气中漂浮的记忆碎片他还是能看见,碰到碎片还是能读取别人的记忆。
他的"晶体",是不是就是这个?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刚才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在杀老王之前问了一句话"你头顶上那个数字,还有多久?"
老王不说。
然后他就被杀了。
为什么?因为如果老王的倒计时很短,那他的"晶体"就很少,不值得抢?还是因为…如果老王的倒计时很长,那他的"晶体"很多,值得冒险?
陆沉不知道晶体和倒计时之间的关系。但他知道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里,你的倒计时就是你的命。你不能让别人知道你还剩多久。因为别人会根据你的时间,决定是杀你,还是放过你。
信息不对称。
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的时间。每个人都不知道别人的。所以每个人都会假设:对面那个人,要么比我弱,要么比我强。要么杀了我,要么被我杀。
这不是生存游戏。
这是一座用猜忌筑成的屠宰场。
陆沉贴着墙根,在断裂的街道上快步走着。他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尽量让自己的脸藏在阴影里。他不再像刚进来的时候那样大大咧咧地走在马路中央了。
他知道自己的倒计时是72小时。
但他不知道别人的是多少。他不知道刚才那两个人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回头,不知道还有多少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在废墟里游荡,寻找下一个"老王"。
他唯一知道的是:
在这个地方,善良是一种奢侈品。而他刚才,已经不小心,在那个商铺里,浪费了三秒钟。
他以后不会再浪费了。
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一个穿着通勤套装的女人站在一栋楼骸的阴影里,看着他的背影。女人掏出手机,不对,这里没有手机,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发光的晶体,对着陆沉的方向照了照。
晶体表面浮出一行字。
女人看了一眼,皱起眉。
"72小时?"她低声自语,"新手?不对……72小时的新手,怎么可能一个人走到这儿?"
她把晶体收起来,转身消失在废墟里。她要去报告。
至于报告给谁。
在这个地方,所有的事,最后都会报到那个人那里去。
那个站在楼顶上说"又是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