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废墟里走了大约四个小时。
他的脑海中，数字已经跳到了65:07:22。
这四个小时里，他做了三件事。第一，把身上所有能当武器的东西都摸了一遍——风衣口袋里有一串钥匙，其中一把是弹簧锁钥匙，边缘很薄，勉强能划破皮；裤兜里有一个金属打火机，是他从现实世界带过来的，他自己都不记得为什么会带这个；手腕上有一块机械表，表扣是钢的，紧急情况下可以砸人。
第二，他把路线规划成了"之"字形。他不再沿着直路走，而是每走一百米就拐一次弯，每次拐弯都先停下来听十秒，确认身后没有脚步声再继续。他记住了自己经过的每一个标志性建筑——那栋断裂的钟楼、那面写着半个"拆"字的围墙、那辆翻倒在路边的公交车。如果有人跟踪他，他需要一个能原路返回的坐标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开始刻意练习【空墟】。
他发现这个能力不是被动的。之前他碰到记忆碎片是随机的，但现在他有意识地去"看"，发现自己只要集中注意力，就能在空气中"感觉"到碎片的位置——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模糊的、像第六感一样的东西。他甚至能"看见"碎片里模糊的情绪残留：有的碎片是温暖的，有的是悲伤的，有的是恐惧的。
这让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如果他能感知到别人的记忆碎片，那么别人能不能感知到他的？
他不知道。但他假设能。所以他走路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稳、心跳平稳、情绪平稳——他是做侧写的，他知道人在紧张的时候会释放出各种各样的信号，微表情、肢体语言、甚至气味。如果这个世界里有人能"读"到他的情绪，那他越平静，就越像一块石头。
石头不会成为猎物。
这个假设在他第四次拐弯的时候被验证了。
他当时正走过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侧是半塌的居民楼，头顶上横七竖八地挂着断裂的电线——当然没有电，这里连光都是凝固的。巷子不长，大约五十米，出口在另一头。
陆沉走到巷子中央的时候，【空墟】突然"刺"了他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直觉，像是后颈被人盯着看了很久，汗毛竖起来的感觉。他猛地停下脚步。
空气里有一片记忆碎片。
不对。不是碎片。是碎片太多了，密集成了一条"线"。他集中注意力去感知，发现那片碎片聚集的方向，是巷子左侧一栋居民楼的二楼窗户。
窗户后面有人。
陆沉没有抬头。他甚至没有加快脚步。他保持着原来的步速，继续往前走，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二楼。那个人站在窗户后面，位置比他高大约四米。如果那个人要攻击他，最可能的方式是等他走到窗户正下方的时候，跳下来，或者扔东西。
他现在距离那扇窗户还有大约十五米。
他的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握住了那串钥匙。钥匙的齿硌着他的掌心，有点疼。他需要判断：那个人是一个人，还是有同伙？
答案在下一秒就来了。
巷子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慢，很稳。两个人。
陆沉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被包了。
前面两个，后面一个——不对，后面只有一个脚步声。二楼窗户后面那个，是第三个。三个人。前面两个堵出口，后面一个封退路，二楼那个居高临下，等他走到中间的时候跳下来。
标准的伏击。
陆沉继续走。他甚至让自己的脚步显得更"自然"了一点，他开始微微喘气，开始东张西望，开始表现出一个"刚进来不久、不知道被人盯上了"的新手该有的样子。
他在算。
前面两个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他从巷子口看到两个人的轮廓一男一女，男的高，女的矮，都空着手。空着手意味着他们不打算正面搏斗，他们只需要把他逼到巷子中间，让二楼那个动手。
二楼那个还没动。他在等。
陆沉走到距离前面两个人还有大约八米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装作系鞋带。
这个动作是故意的。他在看自己鞋尖的方向，同时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巷子入口处，一个人影靠在墙上，抱着胳膊，正等着他往前走。
后面那个是个男的，穿夹克，很壮。
陆沉系完鞋带，站起来。他没有继续往巷子口走，而是突然转身，往回走。
"嘿。"身后那个抱胳膊的男人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别急着走啊。"
陆沉没理他，继续走。他的步速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我跟你说话呢。"男人站直了，脚步跟了上来。他的脚步声很沉，在陆沉身后大约三米。"新来的？"
陆沉没停。
"你头顶那个数字，"男人说，"还剩多少？"
来了。
和商铺里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一模一样的开场白。陆沉在心里冷笑了一下，这些人连台词都懒得换。
陆沉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句："你们几个人？"
男人愣了一下。
这一犹豫，给了陆沉两秒钟的时间。他猛地一侧身，不是往前跑，而是往旁边巷子左侧那栋居民楼的墙根。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不是去掏钥匙，而是直接把那个金属打火机扔了出去。
打火机在半空划了一道弧线，砸在二楼那扇窗户的玻璃上。玻璃没碎，这里的玻璃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硬得很。但打火机弹了回来，"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个声音就是信号。
二楼那个人影动了。他没料到陆沉会发现他，犹豫了半秒才往下跳。就是这半秒，让他的落点偏了——他本来想落在陆沉身后堵他，结果落在了陆沉侧面大约两米的地方。
陆沉要的就是这个。
他趁着二楼那个人落地的瞬间，转身就往巷子另一头冲。前面那两个人本来想堵他，但没想到他会突然爆发速度——他这一冲，完全是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风衣在身后鼓起来，像一面帆。
"拦住他！"后面那个穿夹克的男人吼了一声。
前面那个高个子男的伸手来抓他。陆沉一矮身，从对方胳膊底下钻了过去。他听见身后那个女的骂了一句什么，脚步声乱了。
他冲出了巷子口。
外面是一条更宽的马路，两侧是更高的楼骸。他没有停，沿着马路狂奔，边跑边在脑子里飞速计算：
巷子宽度大约三米。他从巷子口冲出来到马路对面，需要大约四秒。马路对面有一栋半塌的商场，商场的正门已经没了，但里面有货架、有柜台、有可以藏身的角落。他只要冲进商场，就能利用地形甩掉他们。
他跑过了马路。
身后的脚步声在追。三个人的脚步声，比他预想的快，他们不是新手，他们追过很多人。
陆沉冲进了商场。
商场里面比外面暗，但不是全黑。永恒的黄昏还是透过破碎的穹顶照进来，把一切染成橘红色。货架倒了一地，商品，如果这里还有商品的话早被抢光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塑料架子。
他直奔商场深处。他的【空墟】在这种时候派上了大用场，他不需要用眼睛看，他能"感觉"到哪些角落里有记忆碎片聚集，哪些是空旷的。记忆碎片聚集的地方意味着之前有人死在那里，但空旷的角落意味着，
没人。
他要找的是没人的角落。
他跑过两排空货架，拐进了一个半塌的收银台后面，蹲下来，屏住呼吸。
脚步声冲进了商场。
"人呢？"
"刚才还看见他跑进来了！"
"搜！他跑不远，他那倒计时肯定不多了，跑不动。"
陆沉蹲在收银台后面，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滴在水泥地上。
他听见脚步声从他面前走过。一步。两步。三步。过去了。
他等了十秒。二十秒。
然后他听见那个穿夹克的男人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妈的，让这小子跑了。"
"算了，"女人的声音，"下一个。"
脚步声远了。
陆沉又等了整整三分钟，确认他们真的走了，才慢慢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他的腿在发软，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那种脱力。他靠在收银台上，大口喘着气。
他活下来了。
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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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商场里躲了大约半小时，确定安全之后，从另一个出口溜了出去。
他现在学聪明了。他不再走大路，而是专挑窄巷、废墟间隙、两层楼之间的"独木桥"走，那些地方一次只能过一个人，伏击难度大得多。他甚至学会了在走过一个拐角之后，先贴墙听十秒，确认对面没人再出去。
但他还是被盯上了。
第二次截杀发生在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
这一次只有一个人。一个瘦小的男人，看着像个学生，穿着一件卫衣，手里攥着一块碎玻璃。他从一根水泥柱子后面闪出来，直接朝陆沉的脖子划过来，动作又快又狠，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陆沉的【空墟】在他动之前零点几秒就预警了。
他没有躲，而是做了一件让那个瘦小男人没想到的事，他迎着对方扑了上去。
不是硬碰硬。他在对方挥玻璃的一瞬间，矮身、错步、肩膀顶在对方胸口。那个瘦小男人本来就没什么力气，被他这一撞直接仰面摔倒。陆沉顺势压上去，一只手按住对方握玻璃的手腕，另一只手夺过玻璃，反架在对方脖子上。
"你的倒计时，"陆沉喘着气问，"还有多少？"
瘦小男人的眼睛瞪得很大，喘得说不出话。
"我不杀你，"陆沉说，"我只要知道一件事。你们怎么判断别人还剩多久？"
瘦小男人咽了口唾沫。他的喉结在玻璃底下动了动，陆沉稍微松了一点劲。
"……晶、晶体。"瘦小男人的声音在抖，"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块晶体，离得越近，晶体越亮。倒计时越短，越亮。"
陆沉的心沉了一下。
"那我的呢？"
"你……你的晶体很暗。"瘦小男人看着他，"暗得像灭了一样。我们以为你……你快死了。所以才……"
所以才捡软柿子捏。
陆沉明白了。他的倒计时是72小时，在这些人眼里应该算长的，但他的"晶体"很暗。为什么？
因为他的能力不是晶体？还是因为他的【空墟】本身就不是普通的晶体？
他没时间想了。远处传来了脚步声，那个瘦小男人的同伙来了。
陆沉把玻璃从对方脖子上拿开，站起来，退后两步："滚。"
瘦小男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陆沉转身，钻进了旁边的一条窄巷。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晶体是亮的。倒计时越短，晶体越亮。他的晶体很暗，所以这些人以为他快死了，这其实是好事，至少暂时不会有大团队来围他。
但他不能一直躲。
他需要找到那个"集结点"。他在商铺里听到那两个人说"下一个找谁"，说明他们有组织。有组织就有头目，有头目就有规则，有规则就有漏洞。
他是靠拆规则活下来的。在现实世界里，他拆过法律的漏洞、心理防线的漏洞、犯罪现场的漏洞。现在他要拆的，是这个世界的漏洞。
他沿着窄巷继续走。走了大约十分钟，他听到了声音，不是伏击者的脚步声，是人声，很多人声。
他贴着墙根，慢慢凑近，然后从一栋楼骸的缺口里看了出去。
外面是一片比较开阔的空地。空地上聚着几十个人。有的人坐着，有的人站着，有的人靠在墙上。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麻木，有的恐惧，有的凶狠。空地上没有打斗，至少现在没有。
空地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字，陆沉看不清，但能感觉到那些字在发光。
那是集结点。
他深吸一口气，从楼骸的缺口里走了出去。
他需要信息。他需要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知道关卡是什么，知道晶体怎么用，知道倒计时归零到底会发生什么。
他不能再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废墟里乱跑了。
他要进去。
走进这群人中间。
装作一个和他们一样的、刚死过来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新手。
然后，用他最擅长的方式观察、拆解、利用。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