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满拎着客户新买的裙子，站在酒店套房门口，听见里面的女人说：“孩子你认，婚我不结了。”
她准备敲门的手停住了。
“沈柏年，你不用跟我解释你喝了多少。我问你，孩子是不是你的？”
门没关严。唐漪坐在沙发上，脚边扔着一双高跟鞋。听筒里的人说了很久，她一句也没接。
最后，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进来吧。”
程满推开门：“裙子送到了。您先试，不合适我拿回店里调。”
“还试什么。” 唐漪看了一眼防尘袋，“买的时候想着气死他前女友，谁知道还没穿上，人家孩子都替我怀了。”
程满把裙子挂起来，没有接话。
上次一位客人在店里骂丈夫，她跟着说了句不值当。三天后，丈夫来付款，那位客人再没找过程满。
唐漪抬头看她。
“你觉得我是不是挺傻的？”
程满看了看她：“您真要听？”
“说。”
“裙子已经付过钱了。因为他不穿，吃亏的还是您。”
唐漪愣了一下，终于笑了。笑完，又抬手擦了擦眼角。
“你倒会替你们店保业绩。”
“这单已经算完了。我替您。”
唐漪拿起手机，删掉刚打好的长消息，直接拉黑了那个号码。
“那就穿。帮我拿过来。”
程满把纸袋放到沙发边，手机跟着震了一下。
店长发来消息，问她送完没有。
下面又补了一句：杜若珩今晚也在那家酒店，有机会把店里的资料递过去。
白栈想接杜若珩那边的晚宴订单，已经跟了半个月。负责采购的助理客气得很，每次都说有需要再联系。
她这个月离指标还差四万六。新来的销售上周拿到了转正通知，沈绍仪却把她叫进办公室，问她做了两年，怎么还在吃唐漪一个老客户。
手机又震了一下。房东提醒她，周日交房租，一千八。
她把两条消息都划掉，只回店长：我试试。
唐漪从镜子里看见她的神情：“又催你了？”
“让我顺便见个人。”
“谁？”
“杜若珩。”
“她在楼下，观复的预展。” 唐漪整理了一下头发，“我待会儿也去。”
程满抬起头。
唐漪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想去就说。”
“您能带我进去吗？我递份资料就走。”
“能带一个朋友。”
程满立刻低头翻包。
唐漪却拦住她：“穿这个去？”
白衬衫，黑西裤，胸前别着白栈的工牌。程满今天从早上九点站到现在，衬衫下摆已经压出一片皱。
“我去办事。”
“那里面人人都去办事，就你准备穿得像去上班。”
唐漪指了指衣架上的另一条黑裙。
“试试那件。”
程满认识那条裙子。上个月她卖出去的，十九万，唐漪只穿过一次。
她没有伸手。
“借你。” 唐漪说，“又没让你买。”
“万一弄坏 ——”
“我敢借，你就敢穿。别跟我算钱，我今天烦这个。”
程满摸了摸裙子的里衬。上个月替唐漪整理裙摆时，她就想过，自己的腰也能穿进去。
“我会送去清洁，再还您。”
“先把这个您改了。”
换衣服时，她把工牌摘下来，放进包最里面。想了想，又把给杜若珩准备的名片单独放好。
走出浴室，唐漪端着杯子看了她好一会儿。程满心里高兴了一下。
“平时让你穿店里的样衣拍照，你还不肯。”
“拍照不算提成。”
“今天算你会过日子。”
唐漪从抽屉里拿出一对耳夹。程满接过来，自己戴上。
程满在镜子前站直。二十七岁，来深圳五年，她第一次不急着退出镜子，把位置让给别人。
电梯停在六楼。
迎宾先看唐漪，再看程满，笑着问怎么称呼。
“我朋友，程满。” 唐漪说。
对方在来宾栏补上她的名字，侧身引路：“程小姐，这边请。”
程满跟着往里走，听见身后的服务人员轻声说，小心裙摆。
半个小时前，她抱着纸袋从酒店另一边进来，被拦下来核对房号，又被指去等送货电梯。
现在有人替她拉开门，把酒杯递到她手边，问她要不要坐着等。
她知道为什么。
知道也不妨碍她喜欢。
会场不大，三三两两的人站在展示柜旁聊天。程满很快找到了杜若珩。助理陪在身边，另外两位女士正同她说话。
她没有急着过去。
唐漪刚拿起一杯水，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她母亲。
她看了眼屏幕，对程满说：“我出去接一下。你自己待会儿，别怕。”
“我不怕。”
“那你把包松一松，谁抢你的。”
程满松开手。包角磨掉的皮露出来，她又悄悄把那一面转向了自己。
唐漪走后，她去拿了一块小点心，站在能看见杜若珩的位置慢慢吃。
杜若珩抬头时，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凑过去。
“你也是唐漪的朋友？”
程满转过头。一位短发女人看着她，手里的杯子还满着。
“是。”
“以前没见过。你也刚回国？”
“我一直在深圳。”
“做哪一行？”
“服装。”
女人看了看她身上的裙子，露出了然的神情。
“家里的生意吧？难怪唐漪最近那几套都好看。”
程满握着杯子，没有马上纠正。
对方已经拿出手机：“加个微信。下次有新款发给我看看，我实在受不了跟人穿一样的。”
程满把手机递过去。
对方扫了码，瞥了眼她的头像：“程满，名字挺好记。”
“您怎么称呼？”
“许静。先说好，不要大花，我穿不了那个。”
程满把备注改成 “许女士，不要大花”。对方忽然向她身后抬了抬下巴。
“今晚倒是来对了。他也在。”
程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男人站在展示柜旁，正在听杜若珩说话。他没拿酒，手里只有一本薄薄的图录。
她觉得眼熟。
“梁既明。” 许女士说，“观复的合伙人。平时请都请不到，今天大概是陪杜老师。”
程满想起来了。
上周五，这个人来店里取过一只衣袋。那天他穿得很随便，她正忙着接电话，问完取货码，把袋子递给他，还提醒了一句：小票在里面，别忘了拿回去报销。
她把他当成了替人跑腿的。
梁既明不知听见了什么，转过头，恰好看向这边。
程满没来得及移开视线。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
许女士却笑了，压低声音：“认识？”
“见过。”
“那还站这里？”
程满没动。
他走近，程满才看清他嘴角有一道很浅的旧伤。上次在柜台前，她就多看过一眼。
现在她既希望他认不出来，又不愿他连自己都没记住。
程满把酒杯换到另一只手，准备先打招呼。她得赶在他提起白栈之前说点什么。
许女士却比她快了一步。
“梁总，正说到你。这位程小姐是唐漪的朋友，家里做服装的。你们见过吧？”
她妈妈确实做服装生意。
在皖北老商场的地下一层，改裤脚，换拉链，十块钱三颗扣子。
可她知道许女士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梁既明看着她。
程满没有躲。名片盒就在包里，她的手摸到了纸盒的棱角，却没拿出来。
“见过。” 梁既明说。
他伸出手。
“程小姐。”
程满把手递过去：“梁先生。”
他的掌心干燥，握得不重，收手时指腹从她手背滑过去。她把手收回来，指节在裤缝边蹭了一下。
他没有多看她的裙子。许女士说了句果然，就被熟人叫走了。
程满刚松开手，便听见梁既明问：“今天不用回店里？”
她方才练好的笑，停在了脸上。
“你记得我。”
“记得。”
她看了眼许女士离开的方向，声音放轻：“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梁既明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经过的服务生那里拿起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位置离她很近，近到她低头能看见杯壁上的水珠。她没有碰那杯水，视线从他放杯的手腕上掠过去，落回他的脸。
“你不是有话要跟杜老师说？”
程满看向远处。杜若珩身边终于空出了位置。
“你怎么知道？”
“从刚才起，你就一直看她。”
程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没立刻走。
“也没有一直。”
梁既明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刚才还看了你。”
说完，她捏紧了包里的名片盒。
梁既明却笑了一下。
“那我没看错。”
他侧身让出一条路。杜若珩正在叫助理收东西，看样子准备离开。
程满抽出了那张印着 “销售” 的名片。她今晚好不容易得到的称呼，还没用热，就要亲手换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