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珩已经把眼镜装进盒子里。
程满朝那边迈了两步,又停下。名片上的白栈标识朝上,刚才那点说不清的心思被她压了下去。再慢一点,今天就只剩一条借来的裙子。
梁既明朝杜若珩那边示意了一下。
“过去吗?”
“你肯带我?”
“你现在不去,等会儿又有人了。”
程满把名片往外递了递。
梁既明看见了那个印着白栈标识的小纸盒。
“不藏了?”
“谈生意总得告诉人家,钱交到哪里。”
梁既明没有接话,看了她一眼:“上周五,你把我当跑腿的。”
程满的动作停住。
那天他穿得随便,她正忙着接电话,问完取货码就把衣袋递过去,还提醒他小票别忘报销。她当时连他的脸都没怎么细看。
“今天倒肯亲自递名片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的事。
程满把名片收进口袋。
他早认出她了。从她踏进会场那一刻,或者更早 —— 从上周五她把他当跑腿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今天站在这儿是为了什么。可他从头到尾没提过一个字,还替她指了路。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她想问:说破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怕听到答案。
梁既明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带她走了过去。
杜若珩拎起手袋,梁既明叫了她一声,介绍程满。
“白栈的,想跟您谈晚宴的服装。”
程满听得很清楚。他没有替她加一个经理,也没说是谁的朋友。
她心里反倒踏实下来。
杜若珩接过名片,看向身边的助理:“小赵,是这家吗?”
助理点头:“发过资料。”
“发了不少。”
程满听出了意思,把已经打开的手机锁上了。
“那我今天不再给您看图。”
杜若珩抬眼:“准备给我讲什么?”
“想问问,您没选我们,是觉得贵,还是不合适?”
助理抬起头:“前几家都只说能再打折,您倒先问了。”
“八个人,” 杜若珩说,“不是八个模特。你们发来的东西,放在一起很好看,谁来穿?”
她重新打开眼镜盒,戴好眼镜,继续道:“有两个是学校来的老师,还有几位做了很多年志愿服务。平常都不穿这些。她们已经很担心上台了,再弄得连自己都不认识,没必要。”
程满原先背好的几个卖点,一个也用不上。
她想起前天进店的一位客人。丈夫觉得那条裙子年轻,女儿觉得上镜,所有人都说好,只有穿衣服的人不停地拉袖口。
最后是她给换了一条有袖子的。客人走时专门回来道了谢。
“可以先让她们自己选。” 程满说,“不用八个人一模一样。颜色放在一起不乱,上台得体就够了。”
“她们没时间来回跑。” 赵助理说。
“我先分别联系,把尺码、平常愿意穿什么问清楚。第一轮每个人只发三套。选完了,尽量集中时间试,剩下的修改和送达我们处理。”
“预算呢?”
“您给一个上限,我按上限找。超出的不拿来让您为难。”
“十二万以内,八套,含必要修改和送达。” 赵助理说,“是活动服装采购,观复那边的专项赞助预算。不是随便拿八件凑数,得分人确认。”
程满记下十二万,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够过指标,还能多出一截。
赵助理接着说:“下周四用。另一家明天也会送方案。今天答应的事,明天不能换个人又问一遍。”
“给我十分钟,我确认店里能不能排出人手。”
她走到旁边给沈绍仪打电话,把交付时间和预算报了一遍。店长问能不能再往上加,她看着杜若珩已经站起来,直接说:“上限就是十二万,能接我就约到店。”
那边停了片刻,说能。
程满没有告诉店长梁既明站在旁边。她怕一说,明天桌上谈的就不再是那八个人。
杜若珩看了她一会儿,问:“你能做主?”
“我能负责跟到最后。价格和交付,我明天让店里出正式方案。”
这次她没有把话说大。
赵助理拿出手机,和她加上微信。程满看到新联系人名字叫赵宜,头像是一只趴着的猫。
过去半个月,她每次点开对方的名片,能看见的都只有那一只猫。
现在对方主动问她,明天十点能不能到店里谈。
“能。” 程满说。
“先看方案,不一定定你们。”
“明白。我今晚先发需求清单,没确认的地方留空,不替她们选。”
她答得很稳,收手机时却差点碰翻旁边的水杯。
梁既明扶了一下杯脚,没有作声。
另一拨客人走过来,她便告辞退开。直到走出杜若珩的视线,才低头重新看了一遍那条约见消息。
真的约上了。
不是有需要再联系,不是等回复。是明天,十点,来白栈。
她立刻给沈绍仪发了消息。
店长回得极快:确定来了?谈到哪一步?
程满把要点打过去,最后加上一句:客户由我继续对接。
沈绍仪回了一个 “收到”,没有回应最后那句。
程满截了图,连同客户约见信息放进一个新相册,名字就叫 “晚宴”。去年有一单,她跑了四趟,最后算成公客,只拿到三百块。那时候她连一句答应过她的话都找不出来。
放下手机,她才发现梁既明还在旁边。
“不好意思。”
“这么高兴?”
“嗯。”
“还没成交。”
“以前连见面都约不上。”
程满收起手机,又说了一遍谢谢。这次比刚才认真。
“改天请你吃饭。”
梁既明看着她:“这句算客气话,还是留个联系方式?”
她把刚收进去的手机又拿出来了。
扫完码,名字跳出来。头像很普通,是一张海边的照片。没有观复,没有职位,也没有许女士口中的难请。
就三个字,梁既明。
唐漪的消息这时挤了进来。
她已经从侧门离开。母亲叫她回家,沈柏年的父母正在家里等。裙子让程满穿回去,过两天再还。
程满问她要不要陪。
唐漪回了条语音:“你来了,我妈还得分心招呼你。放心,我只是回去说清楚,不是回去认错。”
后面又跟了一句:“人见着没有?”
程满回,见着了。
“那别急着走。穿都穿了。”
她抬头时,梁既明已被人叫到另一边。一个穿深色裙子的女人和他说着什么,很熟的样子,顺手替他拿走了空杯。
程满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掌心。
女人说到一半,梁既明低头听,偶尔笑一下。程满手里的问题清单停在第三行,很久没往下写。
她突然好奇,他是不是对每个主动靠近的人都这么周到。方才替她介绍客户,是觉得她有意思,还是事情对他而言太小,随手就能办。
如果只是后者,她刚才那句话多少有点自作多情。
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给赵宜整理明天要问的问题。忙起来以后,再抬头,厅里已经少了不少人。
梁既明正朝她走来。
“还没走?”
程满把手机放下:“等你忙完。”
这句倒让他停了一下。
她本可以说正好忙工作,可她不想再找理由。
“不是说请你吃饭吗?”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现在?”
“你吃过了?”
“没有。”
“那正好。我也没有。”
梁既明笑了笑:“附近有家面馆,还开着。”
程满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又看向他。
“你确定?”
“不想吃面?”
“想。” 她拿起包站起来,“就是没想到,这条裙子今天还能陪我吃一顿三十块钱的晚饭。”
她跟着他往外走。门口迎宾问梁先生要不要叫车,他说不用。
走到街边,他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
程满的手机震了一下。唐漪问她现在在哪儿。
她看了眼身边的人,打字回复。
“去吃饭。和一个男人。”
唐漪连发三个问号。
“梁既明。” 她补上名字。
唐漪这次直接打来了电话。
程满落后半步接起,那边声音压得很低:“你自己想去,还是觉得他介绍了人,不好拒绝?”
她看着前面停下来等她的男人。
“我想去。”
“行。到家说一声。裙子别沾辣油,那个比男人难处理。”
程满笑着挂了电话。梁既明问她吃不吃辣,她说少放。
他抬手替她挡了一下餐馆门口垂下来的塑料帘,她从他身前走过去,肩膀险些碰到他。她明明可以往旁边挪一点,却只收紧了手里的包。
塑料帘放下来时,他替她挡的那只手没有立刻收回去,指尖隔着衣料碰到她肩头,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