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在酒店后面,门口摆着两个塑料筐,里面装着刚送来的青菜。
程满进去时,老板娘看了她好几眼,拿抹布把靠墙的桌子又擦了一遍。
“这边坐,别蹭到汤。”
梁既明替她拉开椅子。椅背上的红漆掉了一块,和会场里那把椅子完全是两回事。
程满坐下,先看价格。
牛肉面三十二,加肉十五。
“你加不加?”她问。
“加。”
“两份。”
点完她就去扫码。梁既明没有和她抢,只在她回座位后把纸巾推过去。
这让她挺舒服。
真要抢起来,她大概也抢不过。最后这顿说是她请的饭,又会变成他顺手的一个人情。
面端上来时,两个人都没说话。程满饿得厉害,先吃了小半碗,才有空抬头。
梁既明把外套搭在旁边,袖口挽了上去。上周五来取衣服,他也是这个样子。
“你那天给谁拿的衣服?”
“我姐。”
“她怎么不叫店里送?”
“我回去吃饭,正好路过。”
程满点头,过了会儿又问:“你是不是听出来,我把你当司机了?”
“听出来了。”
“也不纠正?”
“你又没少给我东西。”
她笑出声来。笑完才发现,他正在看她。
不是等着听下一句,而是话已经说完了,目光还留着。
程满低头喝了口汤,莫名觉得这家面馆有点热。
老板娘在柜台后看电视剧,里面的人正在吵着离婚。她顺势说起唐漪,又很快停住了。
“算了,不讲她的事。”
“你们认识很久?”
“两年。刚开始她买东西,总以为我不肯把最好的拿出来。我总以为她非要找我的麻烦。”
“后来呢?”
“后来有一次,她让司机送我回家。司机临时有事,换成她自己开。她把我送错了两个小区,还嘴硬说我地址报得不好。”
梁既明笑了。
“听起来像她。”
“你也认识?”
“认识她家里人,和她不熟。”
程满看着碗里的面,没有接着打听。
他不熟的人,她却要小心维护;他顺路吃饭的家里,也许就是她一个月打几十个电话都摸不到的门。
这些事在会场里还没那么明显。现在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前,她反而感觉到了距离。
“在想什么?”
“想杜老师明天会不会反悔。”
“她不去,小赵也会去。”
“你这么了解?”
“观复和她的基金会合办这次晚宴,最近联系多。”
原来还有这一层。
程满忽然觉得,刚才请他吃的那十五块钱牛肉加得太少。
她的念头大概都写在了脸上。梁既明放下筷子,说:“具体选哪家供货,我不管。”
“我没让你管。”
“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很像准备再问一次预算。”
程满忍不住笑了。
“我想问的不是预算。”
他等着。
她把面前的水杯挪了挪,才开口:“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位女士,是你女朋友吗?”
梁既明看了她两秒。
“不是。观复的另一位合伙人,孟岚。”
“哦。”
“程小姐,你想问什么,可以直接一点。”
程满没再躲。
“那你有吗?”
“没有。也没有妻子。”他说完,反问她,“你呢?”
“没有男朋友。”
隔壁桌有人起身结账,椅子拖出一阵响声。程满趁机低头收东西,纸巾、手机、钥匙,一件一件塞回包里。
已经吃完了。
可她现在一点也不想提走。
梁既明也没有站起来。他问她来深圳多久,住哪一边,明天几点上班。她答着,渐渐不再盯着那些价格和身份,开始问他的日常。
他三十四岁,出差多,做饭只会煮面。他说自己住处最近楼上装修,今晚才临时订了酒店。
程满有点不信最后半句,问是不是每次请人吃面都这么说。
梁既明把手机里物业群的语音点开。
一道钻墙声毫无准备地响起来。
老板娘从柜台后抬头:“谁手机放装修呢?”
程满笑得差点把包掉到地上。
她笑完,拿起水杯,发现梁既明也正看她。她没再把目光移开。
从面馆出来,路面是湿的。
两个人走回酒店门口。梁既明问她要不要叫车,她看着旋转门,没马上答。
玻璃里映着她的黑裙,也映着站在旁边的男人。
如果她现在离开,今晚可以完整地收在一个很好的位置:认识客户,加了联系方式,和一个喜欢的男人吃过饭。明天还有理由给他发消息。
再往前,她不知道会怎么样。
梁既明没有催。他把外套拿在手上,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
程满转过头。
“我还不想回去。”
说出来以后,她反而镇定了。
梁既明看着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上去坐一会儿?”
程满点头,随即说:“我想跟你待着。但我明早要上班。”
“我知道。”
她没动,又问:“要是明天那单没成,你会不会觉得今天白忙了?”
梁既明看了一眼她的包,名片盒还露着一个角。
“你把我介绍给客户,是不是也会问这一句?”
“会。我不喜欢别人以后拿出来说。”
“那单我决定不了,也不拿这个换你留下。”
程满看着他,慢慢点了头。她只在楼下抿过一口酒,后来喝的都是水。她知道自己正在答应什么。
他点头,把手伸过来。
程满握住了。
电梯往上走时,她忽然有点紧张,故意问:“今天是不是有点太顺了?”
“对你?”
“嗯。”
“我也是。”
她从镜子里看他。这个回答不像场面上的客气,她听得出来。
房间门打开,梁既明让她先进去,把灯打开,又拿出一双没拆封的拖鞋。
程满换了鞋,十九万的裙子底下露出两只宽大的棉拖。她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自己终于不用再装得那么从容。
“别叫程小姐了。”她说。
梁既明把房卡放下。
“那叫什么?”
“程满。”
他叫了她的名字,走近一些,又停下来。
程满先伸手拉住了他。
他们接了一个吻。
这一次,她没有再想着怎么把话接得漂亮,也没有计算自己是否显得太主动。
他吻完,退开一点,问她要不要喝水。程满接过杯子放到桌上,没有喝。
“梁既明。”
“嗯?”
“别把裙子扔地上。借的。”
他应了,去衣柜里拿了衣架。程满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等他回来时,主动抱住了他。
那一夜,他们发生了关系。黑裙挂在衣柜里,耳夹收在床头的小碟子中。睡前她给唐漪发了消息,告诉她今晚不回家,不用等。
她没有问下一次是什么时候。梁既明也没有提。手机屏幕暗下去,她在被子里伸手,碰到了他的手背。
天快亮的时候,程满醒了一次。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七。
沈绍仪凌晨一点才回她消息。
“明早早点到,客户资料先发我。赵助理我来接待,你负责准备衣服。”
程满坐起来,又读了一遍。
几小时前那个兴奋得差点碰翻杯子的自己,像被人轻轻推远了。
梁既明醒了,问她怎么了。
“店长要接走我约来的客户。”
这句话脱口而出,她自己也愣了。以往跟客户说起店里,她只会说我们,不会说我。
梁既明坐起来:“需要我——”
“不用。”她说得太快,又缓了缓,“我得先自己跟她谈。你昨晚介绍我的时候说我在白栈,没说这单是你给我的。”
他点头,没有往下问。
程满把闹钟改到六点,起身找包。她有一瞬间确实想让他打个电话,只要一句话,沈绍仪今天早上或许就不敢那么安排。
她也知道,那句电话往后不会只值一顿面。
一张白栈的名片落出来,掉在他的鞋边。
上面印着她的姓名,下面是小小的两个字。
销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