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户资料先发我。”
程满在出租车里把这条消息看了第三遍，给沈绍仪回了个“九点到店”。她没把八个人的零散需求直接转过去，先在手机里分成了已确认和待确认两栏。
到家时，七点刚过。
合租的室友正站在厨房里刷牙，听见门响，叼着牙刷回过头。
目光从她的脸落到黑裙，又落到手里的酒店纸袋上。
“你昨晚参加颁奖去了？”
“送衣服。”
“送了一宿？”
程满笑了笑，没解释。她把裙子挂进衣柜最空的地方，借来的耳夹放进小盒子，再换上白衬衫。
镜子里很快又变回了昨天上午的样子。
她昨夜几乎没睡，脸色却不差。刷牙时想起面馆里那阵钻墙声，还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她又打开衣柜，给黑裙套好防尘袋，把拉链拉到顶。唐漪借出来时说得轻松，真有一点污渍，明天还得由她去解释。
桌上放着一张室友留的水电单，六十三块五。程满把钱转过去，顺手看了眼上个月工资：底薪四千八，加上零散提成，扣掉房租和给家里的钱，月底又只剩下两千多。
她每天替客户说“也没贵多少”，回到这里，一双鞋都得等下一次发薪。
手机亮起来。
梁既明发来一句，到了告诉我。
她回复到了，又接着打开和沈绍仪的对话框。
“今天客户仍由我对接。昨晚问到的具体要求，我九点到店当面汇报。”
打完她看了一遍，没有补平常那句“您看可以吗”。
九点前五分，白栈还没开门。
程满和小乔一起站在门口等。小乔困得睁不开眼，把刚买的豆浆递给她一杯。
“昨天几点下班的？”
“挺晚。”
“店长说你找到杜老师了，今天还要来人。你行啊。”
程满接过豆浆，没说客户究竟算谁的。
卷帘门升上去，两个人开灯、擦镜子、拆昨夜送来的新货。没过多久，沈绍仪到了。
她今天穿了套米白色衣服，进门就让小乔换一壶茶。
“程满，来一下。”
小办公室的门没有关。沈绍仪坐下，先问昨晚怎么进去的。
“唐漪带我进去的。”
“挺好。以后这种客户活动，你多跟着。”
程满没接这句话，把准备好的单页推过去。
八位来宾，下周四的慈善晚宴，预算十二万元以内。赵宜希望今天确定试衣安排，明天拿到第一版选择。
赵宜早上补来了时间。她把那张纸转过去，让沈绍仪先看最下面一行：三位周三能来，另五位只在周末有空。
“别答应两天。”沈绍仪说，“周末客流大。”
“只约一天，有人就来不了。您昨晚答应能排出人手，我才留住赵助理。”
沈绍仪指尖停在纸上：“我答应接，没答应你占掉整个周末。”
她既是店主，也管店里排班。仓库钥匙、调货权限、折扣审批，都在她手里。程满今天就算把客户握住了，也绕不过这张桌子。
沈绍仪又往下看了几行，把纸放回桌面。
“赵助理我见过。待会儿我先聊，你在旁边补充。”
“具体需求我来问吧。”
沈绍仪抬头。
程满捏着豆浆杯，知道这时候退一步最省事。店长肯定会说都是为了成交，业绩跑不了，先把客户拿下再谈。
她听过很多回。
“价格您把关，”她继续说，“对接还是我来。我昨天答应过，会负责跟到最后。”
沈绍仪靠回椅子里，看了她片刻。
“那就看你能不能接住。”
“还有，今天先不拿超预算的样衣。”
沈绍仪放下笔：“我卖了这么多年，怎么谈不用你教。”
程满喉咙紧了一下。她原本还想说，杜若珩昨天已经嫌过资料太多。再说下去，听起来全像她在否定店主。
她把两套备选名单留在桌上：“第一套十一万八，留两千给尺寸调整。第二套要十三万六，您要用第二套，得先换两件。赵助理知道我们接了十二万的上限。”
说完，她出去检查试衣间，把客户坐下换鞋用的矮凳擦了一遍。门外开店音乐响起来，她才发觉豆浆已经凉透。
十点，赵宜准时到了。
她没喝茶，落座便打开手机，把八个人的初步需求一项项说清楚。年龄、时间、颜色偏好，以及谁对裙长特别在意。
沈绍仪正想介绍镇店的几个系列，程满先问：“能不能让她们各发一张自己平时喜欢的穿搭？不用特意拍，日常照片就行。”
赵宜抬起头：“干什么用？”
“有的人说想穿年轻一点，实际不能接受太大的变化。先知道她觉得什么样的自己好看，试的时候会省很多话。”
赵宜点头，在备忘录里加了一条。
她说话很快，程满没有每句都抢着答。听不清就问一次，不能确定的就记下来，答应下午给回复。
讲到一位姓黄的老师，赵宜说她不愿意发全身照片，问能不能只填尺码。
沈绍仪说当然可以，先寄样衣到学校也行。
“别寄学校。”程满抬起头，“她要是本来就不想让同事围着看，我们寄过去，她更不好拒绝。先问她方便来店里还是愿意在住处附近试。”
赵宜低头翻聊天记录，过了一会儿说：“她确实说了，不想在办公室试。”
程满把周三最后一个时段留出来，前后各空二十分钟。
沈绍仪看了一眼时间表，没有再提只约一天。
半小时后，她从介绍人变成了补充价格的人。
她没有当场打断，只在赵宜低头看照片时看了程满一眼。
临近十一点，店门再次打开。
小乔的欢迎光临刚说出口，就听见赵宜打招呼：“孟总。”
昨晚那个替梁既明拿空杯的女人走了进来。
梁既明跟在她身后。
程满手里的笔停了。
孟岚解释，她要为晚宴挑主持用的衣服，刚好赵宜在，就一并过来。观复负责的贵宾接待安排也带了来，省得另找时间。
程满站起身。
“梁先生，孟女士。”
梁既明看着她，神情没变。
“上午好。”
她身上的工牌刚好翻过来，姓名下面那两个字明明白白。
几个小时前，她还靠在他的床头看工作消息。现在她拿着记事本，站在茶桌另一边，等客户把话说完。
程满知道这很正常，却仍然有一点不自在。
沈绍仪已经笑着迎过来，请他们坐，把最好的位置让给了梁既明。
“程满，拿一下新到的图册。”
她去拿，回来时见赵宜正在翻她刚写的记录。
“还是你跟我确认吧。”赵宜说，“省得转一道。下周四下午四点前全部送到，四点以后要合影。这个能保证吗？”
“我先查调货时间。”
程满没因为梁既明坐在那里就立刻答应。她给仓库打电话，一件件确认，发现其中一套外地调货要五天，便当着赵宜的面划掉，换成已经在店的备选。
“这件我喜欢。”赵宜指了指被划掉的图片。
“能等，但来不及改的时候，只能让人将就。我不想等到您那天来找我，才说没办法。”
梁既明抬眼看向她。程满没停，接着讲另外两件的差别。
最后赵宜自己在备选旁画了圈。
沈绍仪接过选定的名单，确认完库存，应了声好。
程满在旁边坐下来。梁既明的目光从她脸上过去，没有插手，也没替她说任何话。
孟岚试主持礼服时，沈绍仪过去陪着。赵宜留在桌边，把联系表直接发给程满。
程满收到后当面核对人数，再把当天确认过的事项发回去，请赵宜回复。最后才站起来，收走桌上冷掉的茶。
走到梁既明身边，他把杯子递给她。昨夜握过她的那只手，今天只停在杯柄上，两个人谁也没多看谁。
她接稳杯子，听见他说：“你手机。”
手机在桌边震，她伸手去拿，是赵宜发来的“确认”。她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客户离开后，店里安静下来。小乔忍不住凑过来，问那个梁先生是不是唐漪的朋友。
程满说认识，不算熟。
说完，她自己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到底算不算熟？
她并不知道。
中午十二点四十，手机上多了一条消息。
梁既明：下班一起吃饭？
程满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刚才在店里的那点不自在忽然松开了。
她没有马上答应，先看下午要确认的八个人，又看店长留给她的新品上架任务。
她先打了“好”，看了眼桌上的名单，又删掉。
“今天不知道几点忙完。”
对方回：“忙完告诉我。”
她把手机放下，认真把报价整理好，发给赵宜。
再抬头，沈绍仪站在办公室门口。
“程满，提成的事，咱们先说清楚。”
她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正好，我也想跟您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