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外门后山。
暮色垂落，残阳浸染连绵群峰，漫天霞光泼洒在演武场上。
数百名外门弟子盘坐石台之上，个个咬紧牙关运转功法，大口吸纳天地间飘散的灵气。汗水浸透粗布衣衫，没有人敢松懈半分。
在青云宗，乃至整片玄洲，所有人都信奉一条万古铁则——天道酬勤。
只要肯焚膏继晷拼命苦修，便能引灵气淬体，突破境界，踏上修仙大道。这句话写在宗门典籍，被代代修士奉为至高真理。
偌大演武场之中，唯独苏尘显得格格不入。
旁人争分夺秒抢夺灵气，他斜倚在一棵老槐树树干上，望着天边流动的浮云，周身灵气松松散散，看不出半点刻意修行的姿态。
“苏尘！你又在此偷懒懈怠！”
一声厉声呵斥骤然划破喧闹。外门执事周明大步踏来，眉头紧紧拧起，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周遭不少弟子闻声纷纷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到槐树下的少年身上，嘲讽、怜悯、鄙夷，各色眼神交织在一起。
苏尘穿越到这个修仙世界已经整整三年。
刚来到青云宗的时候，他也和其他人一样，跟着昼夜打坐吐纳，拼尽一切想要提升修为。可越是拼命修炼，心底的疑惑就越是深重。
同样埋头苦修数十年，有的人原地踏步，终生困在低阶境界；有的人稍稍努力，机缘便接踵而至，一路高歌猛进。
起初苏尘以为只是根骨天赋造成的差距。直到一次濒死遇险，他的意识坠入虚无夹缝，窥见了一层被世间众生刻意掩埋的残酷真相。
这片天地的天道，并不公正无私。
修士心中的执念、欲望，苦修之时翻涌不息的精神意念，都会被天穹之上无声吞噬。执念越深，修行越拼命，输送出去的意念养料便越是丰厚。
世人渴求的机缘、天降福泽，不过是天道抛出的诱饵。引诱无数修士疯狂内卷苦修，源源不断为它供给力量。
苦修，从来不是通往大道的坦途，而是一场延续万古的供养。
看透这层真相之后，苏尘再也不愿如同旁人一般，压榨自身，被执念裹挟前行。
大道应当顺应本心，无为顺自然，而不是靠苦苦强求得来。
只是这般说法，讲出去只会被世人当成疯言妄语。
面对周明的斥责，苏尘缓缓坐直身子，语气平淡：“执事，被执念裹挟强行苦修，未必便是真正正道。”
“一派胡言！”周明厉声打断他，“从古至今，哪一位大能不是历经千辛万苦苦修而成？天道酬勤乃是天地铁律！自己不愿吃苦，便编造这般荒唐借口！”
旁边一众外门弟子哄笑四起。
“苏尘又开始说奇奇怪怪的疯话了。”
“入宗三年还困在炼气一层，还好意思嫌弃苦修，分明就是资质不行。”
“照这样日日混日子，这辈子都别想踏入内门。”
冷言碎语不断传来。
苏尘神色不起波澜，没有多余争辩。未曾亲眼窥见真相，再多解释，也只会被视作谬论。
周明伸手指向演武场中央：“罚你在此打坐三个时辰，好好反省己身！若是再这般懈怠，便扣发你的每月灵石供给！”
说完，周明甩袖转身离去。
周围弟子收回注意力，再度沉入狂热的吐纳之中。浓烈的执念在演武场上弥漫，一缕缕无形意念向上飘散，悄无声息汇入厚重天穹。
苏尘没有去往中央石台，依旧靠在槐树之下。他闭上双眼，不去强行掠夺周遭灵气，任由肉身经脉自然而然和天地相融。
旁人费尽心力争抢灵气，提升却举步维艰；他放下强求，天地灵气反倒自发缓缓浸润四肢百骸，体内灵力正在发生一场无声蜕变。
就在这个时刻，一道阴冷锐利的视线，自人群深处牢牢锁定了他。
吴峥，外门公认的天才。每日苦修十二个时辰以上，修为早已达到炼气四层，是所有外门弟子效仿的榜样。
苏尘“苦修无用”的论调，在吴峥眼中，等同于否定自己所有日夜付出的血汗。
“歪门邪道。”吴峥低声呢喃，手掌缓缓攥紧，眼底寒意渐生，“这种蛊惑人心的言论，不能任由他继续散播。”
晚风拂过槐树叶，沙沙作响。
看似闭目休憩的苏尘，早已捕捉到这股饱含敌意的目光。他慢慢睁开眼眸，望向人群之中的吴峥，心中了然。
属于他的麻烦，已经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