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尖锐刺鼻,无孔不入地钻入鼻腔。
路子予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惨白的病房天花板,头顶的日光灯管晃得她眼睛发酸。
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头,冰凉的药液顺着细管,正一下下淌进她的血管里。
浑身虚软无力,小腹还残留着一阵阵隐隐的坠痛。
这里是医院。
几小时前在拥挤颠簸的公交车上,她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直直栽倒下去,模糊的记忆碎片涌上来。
周围路人惊慌的呼喊,温热的鲜血顺着大腿往下流淌,之后她便彻底失去意识。
护士刚才说的那句话,一遍一遍在脑海循环回放,清晰得很残酷。
“你流产了,胎儿大约四周,可能是劳累过度引起的。”
流产。
这两个沉甸甸的字,重重砸在路子予的心上。
四个星期,原来那个小小的生命,曾经真实存在过她的身体里。
可她一无所知。
脑海闪过无数片段。
外企HR部门人手紧缺,同事有的离职,有的休产假,她一个人扛下三个人的全部工作,招聘、薪酬核算、员工关系,一件件琐事压得她喘不过气。
无数个夜晚,她加班到七八点,天黑透才挤上晚高峰的公交,遇上雨天,浑身淋得湿透才到家。
明明已经耗尽全部力气,回家依旧不能休息。
买菜、切菜、做饭,收拾一大家子人的碗筷,拖地洗衣,把所有家务扛在自己肩上。
身体早就发出过警告,乏力、胃口变差,她只以为单纯是工作太累,熬一熬就能扛过去。
她忙得连停下来关心自己身体的时间都没有。
病房门 “吱呀” 一声被人推开,打断她纷乱的思绪。
路子予的父母最先迈步走进来。
妈妈快步冲到病床边,一把攥住她的手。
掌心潮湿冰凉,指腹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她什么都没说,可眼底的红血丝藏不住汹涌的心疼。
爸爸站在床尾,脊背绷得笔直。
他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一言不发,沉沉的目光落在女儿苍白憔悴的脸上,拳头悄悄攥紧。
紧随父母身后,徐图之和他母亲走了进来。
狭小的病房瞬间挤满了人。
徐图之依旧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是路子予再熟悉不过的一件衣服。
他没有靠近病床,停留在靠近房门的位置,双手深深插在外套口袋里,微微垂着脑袋。
那副模样,不像是刚刚失去孩子的丈夫,更像是一个被迫过来探视的局外人,仿佛在等待一个可以脱身离开的间隙。
医生拿着病历文件夹走上前,准备俯身,交代术后休养、饮食禁忌的注意事项。
还没等医生开口,徐妈妈先声夺人。
她的音量不算是歇斯底里的吼叫,可声音穿透力极强,病房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这体质也太差了,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每天就上个班做个饭,能有多累?”
轻飘飘两句话,像锋利的碎刀片,一片片割在路子予的心脏上。
明明日夜连轴转的是她,身体透支倒下的是她,失去孩子的也是她。
到头来,所有过错,反倒全部扣在了她的头上。
路子予没有转头去看徐母那张写满不满的脸。
她的视线空洞,死死盯住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缝,不愿意流露半分情绪。
身侧,妈妈握住她手背的手掌骤然用力。
指节收紧,几乎要掐进路子予的皮肤。
母亲胸腔里翻涌着滔天怒火,嘴唇死死咬住,硬是把到嘴边的反驳全部咽了回去。
她怕一旦争吵,会让本就虚弱的女儿再受刺激。
病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路子予缓缓转动脖颈,侧过头,望向床尾站着的丈夫 —— 徐图之。
她还记得 A 大硕士毕业典礼那一天。
他身着硕士服,在全校师生注视之下,单膝下跪,向她求婚。
六月明媚阳光落在他眼里,亮晶晶的,那时候她真以为自己抓住了一辈子的幸福。
不顾母亲提前发来长长的警告消息,不顾家境悬殊的现实,她选择相信他口中的承诺。
婚后卖掉老家旧房凑首付,和婆婆、奶奶挤在一套两居室。
他一遍遍跟她说,等他升职、等他还完贷款、等存够钱一切就会变好。
她信了,她日复一日的妥协、忍耐,甚至连一个婚礼都没有等来。
可现在,他们的孩子没了。
眼前这个她奋不顾身嫁过来的男人,依旧双手插兜,垂着头。
他没有开口阻拦母亲的恶言,没有上前安慰虚弱的她,甚至,吝啬到不肯给她一个对视的眼神。
这份沉默,比歇斯底里的争吵更加刺骨。
路子予心口一阵阵发凉,一股寒意顺着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过去那些自我宽慰、自我洗脑的念头,在这一刻,轰然碎得一干二净。
原来苦尽不一定会甘来。
一味妥协也换不来体谅,只会换来无止境的苛责。
她眼眶迅速蓄满滚烫的泪水,但是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滚落下来。
心底那团曾经为徐图之燃烧的爱恋与期待,彻底烧成一堆冰冷灰烬。
医生将休养事项简单交代完毕,便退出了病房。
之后几天住院的日子格外难熬。
小腹隐隐作痛,身体虚弱,夜里躺在床上,路子予总是会不受控制想起那个无缘来到世间的孩子。
徐图之偶尔会来病房,大多时候只是安静站在一旁,极少说话。
没有愧疚,没有心疼,仿佛这场事故,和他的关系不大。
大部分的陪护,都是路子予的父母在承担。
出院手续办好,收拾简单的随身物品,路子予坐上父母的车,回到那套住了快两年的两居室。
客厅采光依旧很差,常年泛着一股压抑沉闷的气息。
次卧住着婆婆和奶奶,主卧属于他们二人,而真正属于路子予的,只有靠窗一小块区域,衣柜也仅仅分到三分之一。
这里,从来不算是她真正的家。
路子予走进主卧,沉默地将属于自己的衣物、私人物品一件件收拢,一件件塞进行李箱。
没有争吵,没有哭喊,场面安静得可怕。
行李箱的拉链刺啦一声,严丝合缝合拢。
她抬起左手,指尖摩挲那枚铂金素圈戒指。
毕业典礼那天,是徐图之为她戴上的。
曾经,这枚戒指是她最珍贵的信物。
现在,她轻轻把戒指摘了下来。
冰凉的金属圈,安安静静摆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恰好玄关传来开门的动静。
徐图之下班回来了。
他弯腰换鞋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中。
抬眼,看见立在客厅地板的行李箱,还有茶几上孤零零躺着的婚戒。
他脸上写满错愕,眉头紧紧拧起,语气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甚至夹杂一丝愠怒。
“路子予,你至于吗?不就是孩子没了,我们可以再要啊。”
“不就是?”
路子予站在茶几对面,静静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五年的感情,无数个日夜的付出,一个逝去的小生命,在他口中,就轻飘飘一句 “不就是”。
心底最后一丝念想,彻底消散。
“徐图之,我累了。”
“这么多年了,我不想再继续伺候你们一大家子人了。谁愿意扛这份担子,就让谁来。”
她的声音平静,却无比坚定,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徐图之耳中。
“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