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离婚吧。”
五个字从路子予口中说出,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徐图之愣在玄关,脚上的鞋还没有完全换下来。
他难以置信地抬眼望向路子予,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路子予永远是那个懂事、体贴、凡事都会退让几分的妻子。
吵架归吵架,闹一闹,过两天哄哄就过去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次,她会直接说出离婚。
“路子予,你别意气用事。”
徐图之直起身,往前走两步,眉头紧锁,语气带上了几分说教的意味。
“不过就是流产之后情绪不好,你现在身体虚弱,想事情容易钻牛角尖。等你休养一段时间,心态调整过来,就不会说这种气话了。”
他往前走,想要伸手去碰路子予的胳膊,试图像从前吵架那样,用几句软话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路子予轻轻侧身,不动声色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没有愤怒嘶吼,可那份疏离,清清楚楚摆在明面上。
“我不是闹情绪,更不是说气话。”
“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就已经想明白了。”
“徐图之,压垮我的不是失去的那个孩子,是日复一日无休止的消耗。是我拼尽全力,却得不到你们的一点点体谅。”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她不顾一切奔赴的男人。
毕业典礼上耀眼的求婚,选修课上帮她占座,那些旧时光碎片还历历在目。
可那些温柔,好像全部停留在了结婚之前。
婚后这一年多,永远都是她下班买菜做饭,包揽全部的家务。
她加班到深夜,淋着冷雨挤公交回家,等待她的从不是热饭热汤,而是水池里堆得高高的碗筷。
他嘴上会夸她贤惠能干,却从来不会和她一起忙碌,他会在路子予忙碌的时候写写代码或者打打游戏。
家里因为买房所以经济压力很大,徐图之一大半的工资用于偿还房贷,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她毫无怨言,陪着他熬苦日子。
到头来,身体透支流产,得到的却是婆婆当众的指责,而他,选择沉默旁观。
“你妈妈在病房说我体质差保不住孩子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
路子予声音不大,一字一句,砸在客厅安静的空气里。
“那时候只要你站出来替我说一句话,仅仅一句话。很多事情,或许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徐图之嘴唇动了动,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那是我妈,长辈说话,我总不能当众顶撞她。” 他低声辩解。
“她就是年纪大了,说话直,其实没有什么坏心思。”
“所以,就该由我来承受那些伤人的话,是吗?” 路子予反问。
徐图之被问得哑口无言,顿了好一会儿,又开始拿过往的感情绑架她。
“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从 A 大校园就走到一起。我在毕业典礼上向你求婚,那么多同学为我们见证,为彼此付出了那么多,难道就要这样说散就散?房子首付,还是我家卖掉老房子凑出来的。”
提到这套房子,路子予心底只觉得一片寒凉。
这套房子,困住她将近两年。
狭小昏暗,通勤遥远,四个成年人挤在两居室,她连半个衣柜都拥有不了。
“这套房子,是你的名字,我一分都不要。属于我的东西,我已经全部收拾进箱子。”
路子予看向脚边的行李箱,“我什么都不跟你争。只想要解除婚姻关系。”
徐图之怔怔看着她,终于意识到,这一次,路子予没有回转的余地。
他脸上的恼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力。
僵持许久,他重重吐出一口气。
“好,离婚。”
“但是你得给我几天时间,我处理一下工作,再约民政局。”
路子予点头。“可以。”
她不想继续留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房子多待一晚。
路子予拨通了妈妈的电话。没过多久,父母开车过来,把她接到了他们在南州临时租住的小公寓。
车子驶离小区,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楼房,路子予靠在后座,闭紧双眼。
五年的爱恋,两年婚姻,到此,快要画上句号。
那几天休养的日子,过得安安静静。
爸妈从来没有责备过徐图之,也没有追问过路子予过往的细节。
妈妈每天变着花样炖滋养身体的汤水,爸爸默默把家里所有家务全部揽下来。
他们只是安安静静陪在她身边,告诉她,不管做出什么选择,家里永远都是她的退路。
两人约好办理离婚手续的日子,是一个工作日的上午。
路子予请了半天年假。
到达民政局门口的时候,徐图之已经站在台阶下方等候。
依旧是那件深蓝色外套,神情憔悴,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见到路子予走来,他抬眼扫了她一下,又迅速移开视线,不愿和她对视。
大厅里面人来人往,结婚的情侣笑意融融,离婚的人大多沉默寡言。
两人排队,中间刻意隔开了一个陌生人的距离。
全程,没有交谈一句。
空气沉闷,只剩下叫号码的广播在大厅回响,还有周围人群细碎的交谈声。
终于轮到他们了。
工作人员把离婚申请表格推到两人面前,例行询问。
“你们双方确认自愿离婚吗?有没有财产分割、子女抚养权纠纷?”
“确认,没有纠纷。” 路子予平静开口。
徐图之也低声应了一声。
路子予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一笔一划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确认。
签完字,扣上笔帽,将协议推回窗口。
钢印重重落下。
“咔。”
一声轻响,清脆又冰冷。
那一道虚掩了许久的门,终于彻底合上。
鲜红的结婚证换成了暗红的离婚证,捏在手里,薄薄的一个本,分量却重得压手。
走出民政局大门,清晨微凉的阳光落在路子予手臂上,比来时要更暖和几分。
徐图之站在台阶下,迟疑片刻,开口道:“之后,你打算留在南州吗?”
路子予摇了摇头。
南州这座城市,装满了她太多回忆。
有校园时代的纯真美好,可更多的,是婚后两年无尽的疲惫与委屈。
在这里继续工作生活,每一条街道,都容易勾起不堪回首的过往。
“我打算回云西。”
云西,是她从小长大的小城。
有外公外婆,有充满童年记忆的小院,有樱桃树,有烟火老街。
那是属于她真正的故土。
徐图之愣了愣,似乎没有料到这个答案。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化作一句:“那…… 祝你以后一切顺利。”
说完,他转身,一步步离开。
路子予也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所有爱恨纠葛,到此,都放下了。
回到外企办公室,路子予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
HR 的岗位,薪资尚可,体面稳定,是很多人羡慕的工作。
可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耗尽了她全部心神。
现在的她,已经没有精力再周旋于招聘、薪酬、员工关系一大堆繁杂事务之中。
思考整整一个下午。
临近下班,路子予点开系统,提交了离职申请。
领导收到申请之后,找她谈话,百般挽留。
A 大研究生学历,能力过硬,正是部门需要的人手。
但路子予去意已决。
她用一周时间完成全部工作交接。
最后一天下班,她把工牌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没有拍照留念,没有和同事大肆告别。
简单的收拾好个人物品,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大楼。
傍晚的清风迎面吹过来。
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无数行人步履匆匆。
她在这座城市读书、恋爱、结婚、破碎。
兜兜转转,如今只剩下一身伤痕。
手机屏幕亮起,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车票已经帮你看好,明天一早回云西。家里一切都准备好了。”
路子予指尖落在屏幕上,回复了一个字:“好。”
可心底,又生出一丝迷茫。
三十岁,离过婚,放弃大城市体面工作。
回到故乡的小城里,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样的生活?
故土真的可以抚平她满身的伤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