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云西的大巴车行驶在省道上。
车窗外,南州林立的高楼一点点向后退去,慢慢被连绵平缓的矮山、成片的田野所取代。
灰冷坚硬的城市色调,渐渐染上柔和的青绿。
路子予靠在车窗边,脑袋轻轻贴着玻璃。
昨晚上一夜没有睡踏实,眼底淡淡的乌青还没有消散。
离婚、离职,两件人生大事,短短十几天之内全部尘埃落定。
可她心里没有想象中彻底解脱的狂喜,更多的,是一种空空荡荡的茫然。
曾经,她按照世俗给的剧本往前走。
考重点高中,读重点大学,念A大硕士,进体面外企,谈恋爱结婚。
所有人都说她是别人家的孩子。
直到婚姻轰然破碎,她才猛然发现,一路按部就班奔跑,到头来,把自己跑得遍体鳞伤。
一个多小时车程晃悠悠过去。
大巴缓缓驶入云西客运站。
推开大巴车门,潮湿温润的风扑面而来。
没有南州街头急促的车流轰鸣,空气里,甚至能闻见街边草木淡淡的清香。
爸妈早已经在出站口等候。
看见路子予走出来,妈妈快步上前,接过她沉甸甸的背包。
爸爸沉默走在一旁,伸手拎起脚边大大的行李箱。
车子一路开回老城区。
熟悉的小巷,斑驳的院墙,巷子两旁栽着高大的老树。
车子拐进熟悉的院落大门。
小院里那棵老樱桃树就立在院子中央。
枝叶繁茂,阳光穿过层层树叶,在地面筛下星星点点晃动的光斑。
外公正拎着洒水壶,给树下的花草浇水。
听见汽车声响,他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水壶。
浑浊温和的目光落在路子予身上。
“小予,回来了。”
一句话问候的话,却瞬间熨帖了路子予心口一大片伤口。
“外公,我回来了。”
路子予往前走两步,鼻尖微微发酸。
外婆听见动静,从厨房里掀开门帘走出来。
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上的水还没有擦干净,只是笑着朝她招手。
“快进屋,饭菜马上就好了。”
踏进这座她之前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
这里的一切,完完全全属于她。
她回到自己的卧室,床铺被妈妈铺得软软乎乎,被子刚晒过太阳,闻得到阳光干净的味道。
这一晚,路子予睡得格外香甜。
没有深夜无休止的家务,不用记挂明天早起要给谁准备早餐。
没有耳边无休止的抱怨与指责。
第二天醒来,不是刺耳的闹钟,是窗外叽叽喳喳清脆的鸟鸣。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铺开。
一日三餐,外婆变着花样做家常菜。
清粥小菜,偶尔端上一碗温度刚好的银耳羹,放在床头柜上等她睡醒。
午后,外公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喝茶。
路子予就搬一把小凳子坐在他身旁。
两个人常常不用说话,就安安静静的晒着太阳。
陈旧的伤口正在被亲情一点点抚平。
可安逸的休憩,终究不是长久的归宿。
她才三十岁而已,不能一直躲在家人的庇护之下。
休整一周之后,路子予打开求职软件。
手指落在简历页面,婚姻状况那一栏,光标来回闪烁。
A大工商管理硕士的学历,放在大城市含金量十足。
可云西只是一座三线小城。
本地企业招聘,最先看重的,往往不是学历。
而是年龄、户口、婚育情况。
离异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通往未来的大门关死。
她犹豫再三,还是在婚姻状况一栏勾选了“未婚”。
心底藏着一丝说不清的心虚。
她投出去大量简历。
本地大型制造业、中小型私企,大大小小的岗位投递了几十份。
现实狠狠泼来一盆冷水。
大部分简历投递出去之后,石沉大海,状态永远停留在“已读,不回复”。
偶尔寥寥几个回复,面试聊到最后,面试官一定会绕到婚姻家庭问题上。
只要隐晦透露出有过婚史,面试的气氛瞬间急转直下,之后便再也没有下文。
高学历的光环,在小城世俗眼光面前,好像变得一文不值。
路子予坐在书桌前,一遍遍刷新招聘页面,心底难免滋生出挫败感。
这天下午,她终于收到一条新消息。
一家婚庆公司招聘HR岗位,初筛通过,通知她前去面试。
虽然是婚庆行业,但和HR工作高度对口。路子予心里燃起一点期待。
面试那天,她换上一身得体的米白色套装。
面试官翻完简历,抬眼看向她。
“A大的研究生,来我们这种小公司,未免有些屈才。”
“我是云西本地人,打算留在家乡长期发展。”路子予从容应答。
话题顺理成章落到婚姻一栏。
“我看你的简历填写的未婚?”
路子予心口轻轻一紧,强作镇定点头:“是的。”
面试官没有继续深挖,在表格上面打了勾:“下周来办理入职吧。”
入职之后工作还算顺手。
筛简历,约面试,核算薪酬,处理员工手续。
工作内容她早已驾轻就熟。
公司展厅墙上挂满婚礼、婚纱照样片。
午休没事的时候,路子予会站在那面照片墙前多看两眼。
照片里的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笑意明媚,新郎站在身侧。
看着一张张幸福定格的画面,她总会不由自主联想到自己。
当年毕业典礼轰轰烈烈求婚,可她,却连一场简单的婚礼都没有拥有过。
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当初徐图之给她办一场像样的婚礼,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很快又在心里否定自己。
仪式终究只是外壳。
两个人从骨子里就不合适,婚姻不会只靠一场婚礼就能挽回。
再盛大的仪式,散场之后,该面对的现实问题依旧存在。
午休的时候,她会刷刷本地资讯公众号打发时间。
一篇《云西餐饮新力量|专访季时餐饮咨询创始人陈季》的推送跳了出来。
标题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随手点开。
文章配了一张男人的访谈照片。
男人将近四十岁,身形清瘦,眉眼深邃,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神情沉稳。
简介写着:陈季,经历过多次创业失败,重新扎根云西,深耕餐饮咨询行业。
路子予草草扫了几眼。
餐饮行业,和她现在的生活距离很远。
她没有细看,指尖一划,页面转瞬就翻了过去。
只是这个名字,不经意间,在她脑海里浅浅留下一道印记。
日子一天天过。
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在这座小城安稳落脚。
但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销售部新入职的男生顾寒,为人轻浮,和路子予的职场日常屡次越界。
言语试探,肢体靠近,频频发出单独约会的邀请。
路子予每次都明确拒绝,有一次逼不得已甚至说出了自己离过婚,请不要再来招惹的话。
试用期结束,顾寒业绩不达标,路子予按制度通知他不予录用。
恼羞成怒的顾寒,在办理离职的时候,当众把她离过婚这件事捅了出来。
一瞬间,办公室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路子予的身上。
流言无声蔓延。
第二天早上,HR主管找路子予单独谈话,他关上会议室的门。
“小路,入职表格你填的未婚是吧。我们是做婚庆的,公司有明确规定,你的离异背景并不适合我们的行业。”
对话全程没有激烈的争吵,也没有恶语相向。
可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宣判了这份工作的终结。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晚风卷着凉意吹过来,掀动她的衣摆。
高学历又如何?能力出众又如何?
仅仅一段失败的婚姻经历,就成了甩不掉的标签,处处受人排挤。
她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公交站走,心里沉甸甸的。
回到家,晚饭桌上,路子予平静把辞职的消息说了出来。
妈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
“辞了就辞了,正好再歇一阵子,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
爸爸放下手里的碗筷,温和却坚定。
“工作可以慢慢找,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紧。”
晚饭过后,路子予一个人走到小院。
夜色笼罩下来,樱桃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她坐在竹椅上,仰头望着头顶漫天细碎的星光。
没有想到在这座生她养她的小城里,找一份合适的工作,竟也这么难。
如果继续投简历找工作,她不知道世俗的眼光是否就像一座大山,横亘在前方。
难道,她就要一直这样迷茫下去吗?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从前。
学生时代,她就热爱下厨。
从前被困在南州那套两居室里,做饭只是无休止的家务劳作,是伺候一大家子人的责任。
可回到云西,给外公外婆、爸妈做菜的时候,她体会过另一种感觉。
看着家人吃得满足,那种发自内心的成就感,是办公室工作不曾带给她的。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底慢慢生根发芽。
既然职场处处碰壁。
那不如,干脆换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
去学做菜。
靠厨艺,靠双手,养活自己。
只是这条路,完全陌生,布满未知。
不过这条路,真的能走得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