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
路子予坐在小院的竹椅上。
晚风拂过樱桃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找一份HR的工作，可能会不断面对世俗对离异女性的偏见。
简历上的一行婚姻状况，就能直接抹杀掉她的能力与才干。
既然条条大路都仿佛被堵死。
那不如走一条少有人走的路。
学厨艺。
把做饭这件事，从曾经折磨她的家务，变成安身立命的本事。
第二天早饭桌上。
粥碗腾起淡淡的白雾。
路子予握着瓷勺，犹豫片刻，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打算去城西职业学校的烹饪培训班上课。”
话音落下，饭桌上安静一瞬。
妈妈夹腌萝卜的筷子顿在半空，抬眼看她。
“怎么突然想去学做菜？”
“找文职工作接连碰壁。” 路子予如实说道，“既然求职的路不好走，我想做点自己真心喜欢的事。”
外公端着粥碗，慢悠悠抬起头。
“城西那个培训班，我听说过。”
“真想学就去。家里不拦你。”
外婆在一旁连连点头。
“想学就学，多一门手艺总不是坏事。钱不够家里给你添。”
家里人给予了莫大的支持“一个研究生去当厨子是不是大材小用”。
路子予瞬间有了从头开始的底气。
她去学校报好了名，烹饪培训班每周一、周三、周五上课。
开班这天早上，路子予简单收拾东西，背着帆布包出门去学校。
培训班教室就是几间连通的实操厨房。
灶台一字排开，不锈钢台面光亮反光。
来上课的学员形形色色。
有快要结婚，想学几道家常菜备婚的小姑娘；
有刚生完孩子，想给家人改善伙食的宝妈；
还有几位五十多岁的阿姨，想学手艺做给家里孙辈吃。
培训班的学员，大部分都是女性。
路子予刚开始话不多。
老师讲理论，她就低头认真记笔记。
到实操环节，就站在灶台前，严格跟着步骤一步步操作。
这天，她低头握着菜刀，熟练地切着葱段。
刀刃起落，葱丝切得均匀利落。
身侧相邻灶台，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你的刀法好利索，以前经常在家做饭吧。”
路子予侧过头。
旁边站着一个圆脸女生，头发用鲨鱼夹松松挽在脑后，虽然素面朝天，但眉眼透出明艳。
这个说话的人，正是周若瑶。
“嗯，以前在家经常下厨。” 路子予收刀，轻轻把切好的葱推到盘子里。
周若瑶苦笑了一下。
“我可是纯零基础。切个土豆丝，能磨蹭十分钟。结婚之后我几乎没碰过灶台，现在才从头学起。”
下课铃响起。
两个人收拾好操作台，结伴往楼下走。
春日的阳光洒在教学楼的台阶上。
两人慢慢踱步，一路闲聊，才互相知晓了对方的名字。
周若瑶家住在隔壁街道，和路子予顺路。
“以后下课咱们可以一块走。” 周若瑶开心提议。
“好。” 路子予应下来。
往后每一次上课，两个人都会主动挨着灶台站。
一个细心稳当，一个活泼外向。
相处越来越熟络。
老师教红烧肉那堂课。
路子予往锅里下入冰糖，小火慢慢熬制糖色。
琥珀色糖浆咕嘟咕嘟泛起细密小泡。
周若瑶就趴在灶台边，好奇地盯着锅底颜色变化。
“为什么一定要先炒糖色啊？直接放酱油不行吗？”
“炒出糖色，肉皮上色会更加透亮，焦糖的味道会更添醇厚。” 路子予一边解释，一边翻动锅里的肉块。
肉块裹上一层透亮的棕红色。
周若瑶看得目不转睛。
后来周若瑶在家尝试复刻葱烧豆腐，怎么都做不好。
再次上课，她就拉住路子予求教。
“我做的葱烧豆腐味道总是怪怪的。”
“豆腐两面有没有煎到起焦边？” 路子予问。
周若瑶一拍脑门。
“难怪！我翻面翻得太早，豆腐根本没煎定型就加水炖了。”
她连忙掏出手机备忘录，认认真真敲下一行字：豆腐煎至边缘起焦再翻面。
课间休息。
两个人坐在教学楼外的水泥台阶上晒太阳。
周若瑶剥开一个橘子，掰下一大半，递到路子予手里。
橘子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沉默几秒，周若瑶忽然轻声开口。
“我离过婚。”
路子予捏着橘瓣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我也是。”
简简单单几个字，像是一把钥匙。
把两个人心底压了许久的心事，彻底打开。
“什么时候的事？” 周若瑶问道。
“快一年了。” 路子予回答。
周若瑶咬了一口橘子，眉眼蒙上一层淡淡的落寞。
“我才离婚没多久，有个两岁多的女儿叫可可。孩子判给了前夫。”
她说着，指尖无意识揉搓手里橘子皮。
“结婚之后我就辞职做了家庭主妇，没有收入，离婚的时候，没有办法争取到抚养权。”
“当初太傻了，听前夫的话放弃工作，以为嫁给有钱人就可以衣食无忧，后来发现他出轨了，我就提出了离婚。”
路子予安静听着，没有打断她。
“离婚之后我去相过几次亲。” 周若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只要对方知道我离过婚还有一个女儿，脸色立刻就变了。还有人跟我说，像我这种条件，就不要挑挑拣拣的了。”
“后来我就想，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来学烹饪，打算试试给别人上门做饭。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接到单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路子予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
“上门做饭是现在很热门的方向，手艺练出来，会有市场的。”
周若瑶转头看向路子予。
“那你呢？你为什么离婚？”
阳光落在路子予的侧脸，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前夫是我的研究生同学。他在毕业典礼上向我公开求婚，当时所有人都来祝贺我们。”
“婚后我一个人扛下家里大部分家务，工作压力也很大。最后劳累过度流产了。”
“我躺在病床上，虚弱无力，他母亲当众指责我身体差保不住孩子，而他一言不发，选择沉默。”
“那一刻我彻底清醒，提出离婚。”
过往的伤疤，被她平静地娓娓道来。
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可字里行间全是曾经受过的委屈。
周若瑶听完，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两个同样在婚姻里受过重伤的女人，在暖洋洋的阳光下，彼此共情，互相慰藉。
培训班的课程很快接近尾声了。
路子予的厨艺进步飞快。
理论、刀工、火候调味，她反复的打磨。
周末，路子予打算做一桌饭菜，检验这段时间学习的成果。
她一大早去菜市场采购满满一兜食材。
一整个上午，她守在自家厨房灶台前忙碌。
外公外婆，爸爸妈妈围坐在餐桌边。
当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端上桌。
红烧排骨、罗汉时蔬、麻婆豆腐、清炖牛肉汤。
路子予站在桌边，没有立刻坐下，心里隐隐有几分紧张。
外公夹起一块红烧排骨，细细咀嚼。排骨炖得软烂脱骨，酱汁咸甜恰到好处。
放下筷子，他赞许地点点头。
“嗯，这排骨炖透了，入味，好吃。”
外婆舀起一勺麻婆豆腐放进嘴里，也露出了笑意。
“麻辣柔和，一点不呛喉咙，不错，不错。”
家人们一口一口吃着她亲手做出来的饭菜，夸赞声不绝于耳。
这一刻，路子予心里涌起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感受。
从前在南州，做饭是不得不完成的任务，是无休止的付出和消耗。
而现在，烹饪是发自内心的热爱。
路子予看着一家人吃得满心欢喜，这份满足感实实在在落在心底。
有一天，爸爸的同事张老师来家里做客。
路子予下厨，做了红烧肉、糖醋鱼、葱烧豆腐。
张老师尝完红烧肉，眼睛一亮，满脸惊讶。
“小予同学，这一桌子菜都是你做的？味道比云西不少饭店还要出彩。”
这句夸奖，像一颗石子投进她的心湖，泛起了阵阵涟漪。
送走客人之后，路子予独自坐在小院的藤椅上。
晚风拂动樱桃树叶。
张老师那句评价，反复回荡在脑海。
既然手艺已经练到了这个程度。
那我，可不可以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餐馆？
念头一旦萌发，就再也压不下去。
可开店哪里是一件简单的事。
找铺面，算成本，找客源，处处都是难关。
她手里攒的积蓄，真的够支撑起一家店吗？
这条路，是梦想，也有可能是一场全盘皆输的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