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一家餐馆,说起来简单,真落到实处,全是需要克服的困难。
路子予心里揣着这个念头,一连好几天睡不踏实。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一会想起张老师夸她做菜好吃的那句话,心里隐隐冒出来一点底气。
转念又开始算账。
盘店要出钱,装修要出钱,买锅碗瓢盆、冰箱灶台、桌椅板凳,样样都要砸钱进去。
她工作这些年攒下的积蓄不算少,可也禁不住这么造。
万一店开起来,没客人上门,钱全部打了水漂,她三十出头,又要重新从零开始。
这种风险,由不得她不犹豫。
她没急着拍板。
每天上完培训班的课,就骑上家里那辆旧自行车,满城到处跑,实地找铺面。
她在帆布包侧袋里装着本子,骑到一条街道,就停下来,掏出笔写写画画。
城东写字楼集中,中午人流量大,可房租贵得吓人。
老城区巷子里面房租便宜,但位置偏,过路客人少。
有的铺子门面够大,周边一下子挤了三四家饭馆,竞争卷得厉害。
有的地段看着热闹,仔细蹲守两个钟头,才发现大多都是过路行人,不会停下来吃饭。
路子予常常坐在别家小饭馆角落,点一份简单的饭菜,一边吃,一边悄悄观察店里客流,听老板随口聊两句生意好坏。
不少老板叹气,说现在的钱不好赚,看着人来人往,真正落进兜里的没多少。
听得越多,她心里越没底。
周若瑶知道她在找门面,下课之后偶尔会陪着她骑着车子到处转。
“要是实在太难,咱们先做上门做饭也行,风险小一些。”周若瑶劝她,“开店这一步跨出去,就不好回头了。”
路子予点点头。道理她都懂。
可心底那股冲劲,又根本压不下去。她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就这么兜兜转转半个月,本子上面画满圈圈叉叉,看了好几个备选,没有一处让她坚定的选择。
这天中午,路子予骑到城西一条不算宽敞的老街。
大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肚子饿得咕咕叫。
路边有一家老面馆,招牌上的油漆已经褪色发白,门口摆了两盆绿植,叶子蔫蔫的垂着。
路子予把自行车靠在路边锁好,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客人稀稀拉拉,只有两桌坐着人。
后厨传来叮叮当当锅铲碰撞的声响,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头,低着头剥着大蒜。
“来一碗雪菜肉丝面。”路子予找位置坐下。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汤头鲜香浓郁。
吃着面,她随口搭话:“阿姨,你们这家店开多少年了?”
老板娘剥蒜的手没停。
“二十四年咯,我跟我男人结婚那年开的。”
“生意怎么样?”
“以前还行,这两年街上新开不少馆子,年轻人都往那边跑。老熟客会常来,新面孔很少进来。”老板娘叹了口气,扬声朝后厨喊,“老朱,人家问咱们店开了多久!”
后厨一个沙哑的男声传出来:“二十多年了!”
老板娘笑了笑:“他耳朵不太灵光,嗓门倒是大。”
路子予扒拉着碗里面条。
“能开二十多年,算是老店了。”
老板娘手上剥蒜的动作顿住。
“我儿媳妇预产期是下个月,我们老两口准备关门,回去带孙子享清福。”
路子予心里猛地一动。
“那这间铺子打算往外盘吗?”
“是想盘出去,可一直没碰到合适接手的人。位置不上不下,说好呢,客人从来不会排队,说差呢,又有一批固定的老客守着。”
吃完面付了钱,路子予站在店门口,来回打量这条街。
街道不算繁华,但来往的行人不断,有上班的白领,有干活的工人,还有接孩子放学的老人。
老面馆开了二十四年,积累下来一批回头客,这是花钱都买不来的东西。
她没有当场表态,骑车子回了家。
夜里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这家面馆。
第二天中午,她又跑过来,照旧点一碗面,坐着默默观察进店的客人。
第三天再来,坐到快打烊,看着一拨拨客人进来离开,客流不算爆满,但断断续续几乎没有停过。
她鼓起勇气开口,问老板娘能不能看一看账本。
老板娘朝后厨喊了一声。
“老朱,给她看看本子。”
后厨传来一句浑厚的“你让她看嘛。”
旧账本纸页泛黄,字迹写得潦草,但每一笔收入支出记得清清楚楚。
每天的流水基本稳定。
路子予一页一页翻,心脏砰砰跳。
机会摆在眼前,可也意味着,要把自己这么多年攒下的大半积蓄押上去。
回家吃晚饭的时候,她把这家老面馆的事跟家里人说了。
爸爸听完,放下筷子。
“那间铺子我知道,开了很多年。不过做生意的风险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妈妈抬眼看着她:“你手里的钱要是不够,我跟你爸这还有。不用硬扛。”
路子予摇了摇头。
“我自己的存款差不多够盘店加简单装修。不到万不得已,不想动家里的钱。就算输了,也是输我自己的。”
外公搁下饭碗,慢悠悠开口:“想清楚就去做。人这一辈子,总要尝试一回自己想要的。”
家人没有阻拦她,可也没有把话说得万事大吉。
成年人的创业,本就没有百分百的稳妥。
路子予谈盘店的手续,来来回回折腾了小半个月。
谈店铺转让费,核对水电,跟房东确认租期,一条条合同仔细抠字眼。
签合同那天,路子予捏笔的指尖微微出汗。
落笔写下自己名字,推过去交给老店老板。
签完字,她站在空荡荡的店里四处打量。
旧桌椅,旧灶台,墙皮有些地方泛黄。
可就是这个普普通通的空间,往后要变成属于她的小店。
从这一刻开始,创业的担子完完全全落到了她的肩膀上。
接下来找施工队翻新。
墙面全部重新刷成柔和的米白色,换掉老旧桌椅,靠窗位置添置两排矮书架。
路子予跟工头反复交代:不用搞得太过花哨,要让客人走进来,有回家那样松弛舒服的感觉。
装修期间,不少以前来吃面的老顾客路过,扒着玻璃门往里面张望。
以为面馆彻底关门,脸上满是惋惜。
路子予看见食客就上前解释。
“我们之后改做私房菜,装修好以后会照常开门,欢迎你们再来光顾。我加您的微信,开业之前通知您一声。”
路子予一个个把客人微信加上。
周若瑶得知店铺敲定,特意跑了过来。
她这段时间上门给顾客做饭,收入时有时无,勉强糊口。
“你这边忙得过来吗?我过来给你搭把手。”
路子予看着她,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下去大半。
有个信得过的人帮忙,总比自己一个人硬撑要好太多了。
“我这正好缺人。你快过来,咱们俩一起干。”
装修结束之后,两个人一起收拾店面,打扫灰尘,擦窗户,摆放新买的绿植。
老面馆的痕迹一点点褪去,暖心的私房菜馆,慢慢有了模样。
店面不大,摆上七八张桌子,空间刚刚好。
路子予买了一辆面包车,拆掉后座用来拉货。
俩人一大早跑到批发市场,把餐具、锅具、一袋袋葱姜蒜调料,一箱箱往车上搬。
每天忙到天黑,回到家浑身酸疼。
存折上的数字一天天往下掉。
夜里关店锁门,她站在店门口台阶上,抬头望着云西夜晚灰蒙蒙的夜空。
积蓄已经耗掉大半。
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完,就等着选一个日子开张。
可她心里其实有点没底。
改造完是一回事,真正开门做生意,会不会一个客人都没有?
辛辛苦苦投入的心血,到头来会不会竹篮打水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