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时光,转瞬即过。
青叶舟穿过最后一片云海,柳乘风立于舟首,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豪:“到了,前方就是天衍山脉。”
风玄扶着船舷向远方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都停顿了几息。
云海之下,十万灵峰拔地而起,绵延不知几万里,直没入天际尽头。
主峰居中,通体如青玉琢成,山势巍峨,直插九霄,山腰以上隐没在一片淡淡的金色光幕之中。
峰与峰之间,银瀑垂落千丈,水声如雷,虹桥飞架百里,色彩斑斓,一座座殿宇悬于峭壁、浮于云端,错落有致,气象万千。
仙鹤成群掠过云海,偶尔一声清唳,响彻群山,数不清的弟子御剑往来,剑光如织,或青或白或赤,在峰峦间划出一道道流光。
各处山脚绵延千里,灵田如画,城池星罗棋布,炊烟与灵气交织,烟火鼎盛。
风玄前世做过不少游戏场景,但眼前的景象,没有任何一款游戏能还原出万分之一的气势,这不是建模能堆出来的,这是真真切切一万三千年积淀下来的底蕴。
柳乘风负手道:“宗门立派一万三千年,祖师爷留下的规矩就四个字,护佑苍生。
东域但有妖患魔踪,任务堂一张符令,弟子万里驰援,从不收凡人一文钱。”
风玄望着那十万灵峰,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这个宗门,看来是来对了。
...
山门前,白玉广场广阔无边,人山人海。
十年一度的升仙大会,东域一百多个王朝同期开测,选出的新苗子由各地接引使分批带回。
今日到山的这一批,连同自愿入宗的杂役弟子,少说三四千人。
广场上服饰各异,口音杂陈,此刻都挤在一处排队,谁也不比谁金贵,广场四周,数百名外门弟子往来穿梭,引导众人按接引批次列队。
风玄三人刚下飞舟,就看见一位身着赤纹丹袍的老者负手立在广场边上,目光在新弟子堆里不紧不慢地巡梭。
柳乘风瞧见他,赶忙上前拱手:“葛长老,您怎么来了。”
“奉峰主之命,来瞧瞧。”
老者笑眯眯的,目光在人群里一扫,径直落在风玄身上:“大虞来的火木双灵根,就是这位小友吧。”
风玄被他看得心头微动,下意识扫了一眼过去:【葛长老 · 金丹圆满】
【命火:95/100】
【道韵:88(金丹圆满中,上等)】
【天机:丹峰长老,痴于丹道,来此相人,非有恶意。此人面冷心热,可结善缘。】
风玄心下暗忖:这位葛长老的修为比柳乘风高出太多,柳乘风是金丹三层,这位已是金丹圆满,只差一步便可冲击元婴。
同阶之内,道韵越高,含金量越足,这位葛长老在金丹圆满的修士中,亦是强者。
更关键的是天机批言,来此相人,非有恶意,很有可能对方是专程来看他的。
葛长老看着风玄,抚须笑道:“小家伙,老夫忝为丹峰长老,地灵根难得,火木双灵根更是天生的丹修胚子。峰主听说了你,便让老夫来认个人。”
他朝西侧云雾里的青石古阶抬了抬下巴:“不过,有些话要按规矩说,先去过问心路,过得去丹峰的大门给你留着。”
说完,对着几人点了点头,飘然而去。
...
问心路在天衍山门的西侧,整面山坡铺开的青石古阶,宽逾百丈,共九百九十九级,隐在云雾之间。
石阶古旧,被无数前人踏过,每一级都磨得发亮,却不见半分破损,这阶应当也是法器。
数千新弟子分成数十批依次登阶,云雾隔断下,各人入幻境后互不相扰。
阶前立着一位灰袍长老,须发皆白,双目微阖,正是监考长老明心。
他身后数十名问心堂弟子手持玉简,随时准备把沉沦幻境的人接引下来。
风玄的目光扫过明心长老,面板应声而动:【明心长老 · 元婴一层】
【命火:100/100】
【道韵:94(元婴一层中,上等)】
【天机:问心堂长老,执掌问心路,阅人无数。此人心性淡泊,铁面无私,可敬不可狎。修为已入元婴,乃问心堂首座,地位在诸峰长老之上。】
风玄心下凛然,刚刚来的内门长老是金丹圆满,这位明心长老更是元婴期。
一座问心路,便由元婴首座亲自坐镇,天衍宗的底蕴,远比他想象的深厚。
明心长老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带着一股让人不敢喧哗的威压:“入我天衍宗,先过问心路,此路由开派祖师亲手所设,踏上去,便入幻境,幻由心生。”
“一问向道之心,你心底最深的执念、最怕的东西、最想要的,都会来找你。”
“二问品行心性,幻境之中,自有抉择等你,强与弱、利与义、自己的生路与旁人的性命,你怎么选,问心路都记着。心术不正者,幻境自现原形。”
“走不出来的,也不打紧,山下登记造册,愿做杂役的做杂役,十年后可再过问心路,愿回家的,宗门送回。”
“记住,问心不问出身。”
话音落下,第一批新弟子便开始依次踏上石阶。
风玄在队列里静静看着,有人走了十几级就面色发白、呆立原地,有人泪流满面,有人大笑大叫,也有人挣扎半晌,默默退了下来。
问心堂弟子穿梭其间,将出局者一一引下。
人群中忽然一阵骚动,一个锦衣少年被问心堂弟子从石阶上架了下来。
这人面色惨白,嘴里还在喊着:“我错了!让我再选一次!再选一次!”
有人认出了他:“那不是云州谢家的二公子吗?听说测出的是地灵根,地灵根被架下来?”
明心长老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幻境之中,同行者遇险,他三次转身自顾自逃命,末了还补一脚,把同伴踹向妖兽,为自己争一条逃路。”
“当逐!”
锦衣少年嘶声喊道:“我可是地灵根!你们天衍宗敢……”
"天衍宗,问心,不问灵根。"
明心长老挥了挥手:“送走。”
整个广场上鸦雀无声,风玄站在人群里心头微凛,地灵根也照逐不误,这个宗门的规矩当真是...。
轮到风玄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踏上第一级石阶,眼前骤然一花。
“老周,老周!成了!《山海志》上线了!”
风玄站在一间熟悉的工作室里,破旧的办公桌,吃剩的泡面桶,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设定稿。
合伙人拍着他的肩膀,手机屏幕上游戏下载量疯狂跳动,热搜第一。
他怔怔地看着这一切,上一世他死的时候,《山海志》才做到一半,这是他最大的遗憾。
【幻境 · 凡品(问心路第一重)】
【道韵:41(凡品幻境中,浅层执念)】
【天机:前世之憾,今世之羁。心志不摇,径直前行,此境自破。】
风玄看着面板上的天机批言,心里一片清明。
幻境做得很真,泡面桶上那块油渍,还是他死前那天晚上不小心溅上去的。
但面板已经把底牌摊给他看了:径直前行,此境自破。
他抬脚径直从欢呼的同事们中间穿了过去,合伙人、同事、办公室里所有熟悉的面孔,都像烟雾一样在他身后消散。
第二重幻境,是揽月宫。
“玄儿,玄儿你在哪儿?”
他今生的母亲披头散发,跪在宫殿门口,几个看不清面目的人架着她往外拖,她哭得撕心裂肺:“把玄儿还给我!”
风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幻境 · 凡品(问心路第二重)】
【道韵:72(凡品幻境中,中深执念)】
【天机:母子连心,此情最真,识破即破,唯心自定。然此境所映非假,若道心不坚,他日此景或成真。】
风玄看着最后那句话,沉默了一息,此境所映非假,若道心不坚,他日此景或成真。
这是面板在告诉他,这幻境虽是一场虚幻的考验,但他若将来修行不力、道心崩毁,母亲被欺凌这一幕,未必不会变成真的。
他抬起头,看着幻境里哭得撕心裂肺的母亲,声音很轻:“娘,等着我,我说过,学有所成,就回去接您。”
“这句话,天衍山听见了,我自己也记住了。”
他抬脚从幻境中穿了过去,身后哭声戛然而止,一切如烟而散。
第三重幻境,是一座山村。
风玄成了修为强大的"仙人",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只能感受到体内灵力充沛无比,御剑凌空,一袭白衣猎猎作响。
山脚下,妖兽正在屠村,火光冲天,哭声四起,与此同时,天边一道宝光乍现,霞光万丈,有重宝出世,千载难逢。
幻境里的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两个方向,都清清楚楚地摆在他面前:左边是宝光冲天、机缘千载难逢;右边是火光冲天、哭声撕心裂肺。
【幻境 · 凡品(问心路第三重)】
【道韵:88(凡品幻境中,深层心性)】
【天机:义利之择,一念定心。向利者得宝失心,向义者失宝得道。此境无对错,唯见心性。】
风玄看着面板,心里却没多少犹豫,宝光年年有人命只一条,他御剑俯冲,直扑山村。
幻境里的战斗激烈而真实,妖兽比他想象的更凶悍。
第一头扑上来的,是一头浑身漆黑的狼妖,利爪带着腥风,直取他咽喉。
风玄虽不记得自己是谁,但体内的灵力却如臂使指,剑光一闪,狼妖身首异处。
可妖兽不止一头,第二头、第三头、第四头……从村子的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
他一剑一剑地斩,灵力一分一分地耗。
村民的哭喊声就在耳边,有妇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有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村口挪,有少年拎着柴刀想帮忙却被他一剑挡在身后。
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剑光越来越慢,灵力越来越薄,身上也添了好几道血口子。
最险的一刻,三头狼妖同时扑来,他一剑斩了两头,第三头却从他剑光够不到的死角扑到了背上,利爪撕开他的衣袍,在背上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风玄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将那头狼妖钉在地上,他单膝跪地,喘着粗气,灵力几乎耗尽。
可村口还有最后一头妖兽,一头体型比其他狼妖大了一倍的妖狼,正缓缓走向缩在墙角的妇人和孩子。
风玄咬着牙站起来,将丹田里最后一缕灵力灌入剑锋,一剑递出。
剑光穿胸而过,妖狼轰然倒地。
他站在村口,看着满地的妖兽尸体和劫后余生的村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幻境便应声而碎。
白茫茫的虚空深处,传来一个苍老平和的声音,仿佛直接在心底响起:“汝为何修仙?”
风玄想了想,前世他是个孤儿,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最大的成就是熬夜填完一万行数值表。
这辈子不一样了,他有母亲,有兄弟,有宗门,有面板给他指的这条路。
“想护住想护的人,也想看看这天,到底有多高。”
虚空安静了一瞬,那个声音再度响起,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去罢。”
云雾散开,青石阶尽头,风玄一步踏出,站上了问心路的终点,山风拂面,阳光明媚。
他回头看了看那段云雾缭绕的古阶,九百九十九级,他一路走上来,三重幻境,一重比一重深,但每一重都被面板提前点破了关键。
【问心路幻境 · 三重心关】
【道韵:——(已破,无存)】
【天机:幻境三重,抉择三次,皆向义不向利,心镜澄明,道基已立。】
在风玄踏上石阶尽头的那一瞬间,明心长老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定定地落在风玄身上,看了很久很久。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枚时刻与问心路相连的玉简,玉简上关于这个新弟子的记录显现出一行字迹:幻境三重,破境一炷香;抉择三次,皆向义不向利,心镜澄明。
明心长老盯着"一炷香"三个字,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惊疑。
问心路立派一万三千年,破境最快者,是三千年前那位飞升上界的祖师,用时一炷香。
他沉默良久,取出一道传讯符发出。
...
当夜,天衍宗主峰的议事殿内。
殿中灯火通明,诸峰长老分坐两侧。有人望着弟子名册上那一行记录,沉吟道:“大虞王朝测灵碑裂了一道细纹,如今问心路又一炷香破境……这风玄,到底什么来头?”
坐在殿首的顾长歌睁开眼,声音平稳:“碑裂也好,破境也罢,他过了问心路,便是我天衍宗的弟子。不必查,不必试,也不必惊动,让他安安生生修行即可。”
众人拱手:“遵宗主令。”
顾长歌站起身,走到殿中那幅祖师画像前,郑重取出一物,一只非金非玉、巴掌大的旧签筒。
“第二桩,新弟子已齐,按祖师传下的规矩,抽今年的观人签。”
殿中众长老神色一肃,齐齐起身朝祖师画像行了一礼,顾长歌将灵力缓缓注入签筒,轻轻一摇。
“咔。”
一支签落在供桌上,浮起四个古字:宗门暗察。
明心长老看了一眼,抚须道:“今年倒是省事。”
有长老无奈摇头:“省什么事,山下那帮执事又要忙一年喽,前几日还有弟子念叨着,说今年若是抽到’小千世界’,能跟着下去见见世面呢。”
另一人接话:“见什么世面,前年抽到红尘历练,在凡人国度跑断腿的是谁?”
顾长歌把签收好,一锤定音:“签已出,就照祖师规矩办,不必多言。参与暗察的各弟子,今夜子时外门祖师殿集合,共立天道誓言,绝不可外泄任何消息,考察为期一年。”
“一年期满,凭考察档定去留,行止有亏者,逐下山去。
一年内,若有弟子遭同门阴损手段所伤,无论轻重,宗门需暗中出手救治,加倍抚恤,至于伤人者记档,期满逐。”
“谨遵宗门法旨。”
当夜子时,祖师殿前。
数百人抬手向天,声音齐整:“吾以天道起誓,暗察之事,守口如瓶,违誓者,道基崩毁,神魂俱灭。”
夜空中,隐隐滚过一声闷雷,誓言立成。
此刻的外门精舍里,风玄躺在床上,对这一切毫无所知,他还在想白天问心路上那个问题,汝为何修仙。
护住想护的人,看看天有多高,这个答案他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