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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9-28 09:18:04

凌晨四点零七分,谭梦婉终于下班了。

北京的夜还没散。

她从楼里出来,在门口停了一下,抬手把大衣领口拢紧

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意思。

尤其到了后半夜,街上空下来,风没了人群和车流的遮挡,沿着楼缝一路穿过去,刮在脸上,又冷又干。

谭梦婉低下头,把吹到唇边的长发拨到耳后。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羊绒大衣,里面还是晚上出门时那条长裙。裙摆被风贴在腿边,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妆倒还在,只是折腾了一整晚,眼尾淡了些,口红也没剩多少。

手机上显示,车还有五分钟到。

她索性站在路边等。

凌晨四点的北京,大概是这座城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

白天堵得水泄不通的马路空了大半,信号灯却还在尽职尽责地变换颜色。红了,绿了,又红了。

只是路口没人。

偶尔有车飞快地穿过去,轮胎碾过路面,声音拖得很远。

路边停着几辆黑色商务车。

有人靠在驾驶座上睡觉,有人站在车旁抽烟。烟头在夜色里亮一下,随着一口气吸进去,又暗下去。

更远处,一个代驾骑着折叠电动车穿过十字路口。

车轮很小。

人也很快。

一转眼就不见了。

谭梦婉从包里摸出一颗润喉糖。

刚撕开糖纸,微信响了。

严倩倩。

【走了吗?】

谭梦婉单手打字。

【走了。】

那边几乎秒回。

【吃东西去不去?】

【你请?】

【你请】

谭梦婉笑了一下。

【那不去。】

严倩倩发来一个骂人的表情。

紧跟着又是一句:

【真不去啊?】

【困了,随便吃一口回家。】

【没劲。】

车到了。

一辆白色新能源车靠到路边,双闪在夜里一明一灭。

司机降下车窗。

“尾号0419?”

“对。”

谭梦婉拉开后门坐进去。

暖气一下裹上来。

她靠进座椅里,舒服得轻轻叹了口气。

司机笑了。“外边儿冷吧?”

“快冻死了。”

“这才哪到哪儿,再过一个月更冷。”

谭梦婉系上安全带,不再接话,因为不可能有人聊得过北京出租车司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踩下油门。

车缓缓汇入夜色。

凌晨四点多的东三环,和平时像是两条路。

不用走走停停,也看不见那些连成一片、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红色尾灯。

车上了高架。

两侧的写字楼大多已经黑了,只剩零星几层还亮着灯。

楼顶的招牌倒还醒着。

红的,白的,蓝的。

悬在夜色里,隔着很远都看得见。

谭梦婉靠在后排,偏头望着窗外。

玻璃上映出一张淡淡的脸。

二十七岁。

长发,皮肤白,脸很小。她的五官不算浓艳,眉眼反而生得柔和,不说话的时候,总容易让人误以为她是个安静的姑娘。

认识她的人一般不会这么觉得。

严倩倩尤其不会。

谭梦婉爱说爱笑,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朋友半夜喝多了给她打电话,她能先在电话里骂上十分钟,最后还是会套上衣服出门。

严倩倩说她心大。

她一直觉得这是在夸她。

北京这么大。

人心再小一点,活着多累。

车驶过高架的一段弯道。

远处,中国尊从一片尚未完全熄灭的灯火里露出来。

谭梦婉看了一会儿。

她喜欢夜里的北京。

至少比白天喜欢。

白天那些楼太高,人太多,汽车一辆挨着一辆,喇叭声、手机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好像整座城市都在催人往前走。

到了凌晨,一切反倒安静下来。

那些白天高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楼,沉进夜色里,也不过是一排巨大的布景。

“您这是刚下班?”

司机忽然问。

谭梦婉嗯了一声。

“刚下。”

“这么晚?”

“习惯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谭梦婉也没解释。

北京有太多人在别人睡觉的时候工作。

代驾,司机,便利店店员,急诊室的护士,凌晨卸货的工人。

当然,也有她。

车一路向前。

经过一个路口时,她忽然坐直了一点。

“师傅,前面右转吧。”

司机看了眼导航。

“不是还没到吗?”

“我吃个早饭。”

司机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眼时间。

四点三十六。

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条不算宽的街边。

谭梦婉下了车。

天还是黑的。

只是远处的天际已经不再是纯粹的黑,隐隐透出一点灰。

街边一家早餐铺刚拉起卷帘门。

暖黄色的灯从里面照出来,在门口湿漉漉的地砖上铺了一小块。

老板系着围裙,正弯腰往外搬塑料凳。

谭梦婉走过去。

“老刘。”

老板抬头看见她,第一句话就是:

“下班了啊?”

他把凳子往地上一放。

“我这还没弄好呢,你是真不着急睡觉。”

“着急也得吃饭。”

“包子有,豆腐脑得等会儿。”

“油条呢?”

“油还没热。”

谭梦婉已经推门进去了。

店很小。

六七张桌子,塑料凳,墙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价目表。

豆浆。

豆腐脑。

包子。

油条。

炒肝。

字有大有小,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灯光照上去,外面的街景便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

谭梦婉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黑色羊绒大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和塑料桌布、一次性筷子、墙角摞着的啤酒箱放在一起,多少有点不搭。

她自己倒没觉得。

包往旁边一放,人便舒舒服服靠进了椅子里。

手机刷了几下。

朋友圈已经没什么人更新了。

凌晨一点、两点的时候最热闹。

有人喝酒,有人加班,有人失眠,有人突然感慨人生。

到了四五点,连最能熬的人也消停了。

她往下翻了一会儿。

没意思。

手机反扣在桌上。

后厨忽然传来一阵油响。

起初只是细碎的滋啦声。

很快,一股刚炸出来的面香混着热气从里面漫出来。

玻璃窗上的白雾似乎又厚了一层。

“好了。”

老刘端来一碗豆腐脑。

“油条马上。”

白瓷碗落在桌上,热气往上冒。

谭梦婉拿起勺子。

第一口下去,胃里终于有了暖意。

她的肩膀也跟着松下来。

忽然就觉得心情不错。

其实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就是下班了。

有饭吃。

一会儿回去洗个澡,拉上窗帘,睡到下午。

仅此而已。

她低下头,又舀了一勺豆腐脑。

五点以后,店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第一个进来的是出租车司机。

门一推开便喊:

“老板,一碗豆浆,两个肉包子。”

接着是个穿橙色工作服的环卫工。

他在门口跺了跺鞋底的灰,才找地方坐下。

再后来,是两个说话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年轻人,裤脚沾着土,看样子像刚从哪里卸完货。

原本安静的小店一点点有了声音。

塑料凳拖过地面。

勺子碰到碗沿。

有人低头吸溜豆浆,有人一边吃包子一边刷手机,还有人在抱怨昨晚接的最后一单。

后厨里,老刘扯着嗓子喊:

“谁的两个肉包?”

“我的!”

门开了又关。

冷风跟着人钻进来,又很快被店里的热气吞掉。

谭梦婉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街上的车也多了。

先是送菜的小货车。

然后是出租车。

公交车。

网约车。

一辆接一辆从街口经过。

天边的黑色慢慢退下去。

灰白色的晨光贴着楼顶铺开,路灯还没灭,整条街笼在一种说不清是夜还是白天的颜色里。

旧楼,商场,写字楼,路边的小饭馆。

都灰蒙蒙的。

远处不知道哪家店升起一缕白烟,很快散进晨雾里。

谭梦婉吃完最后一口油条。

老刘从旁边经过。

“还要不要?”

“不要了。”

“今天怎么才吃一根?”

谭梦婉抬头。

“我减肥呢。”

老刘低头打量她一眼。

“你还减?”

“什么意思?”

“再瘦就剩骨头了。”

谭梦婉笑起来。

“你懂什么。”

她扫码付了钱。

推门出去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不少。

这次她没再叫车。

离家不远。

走回去正好消食。

地铁口已经开门了。

几个年轻人端着咖啡,低头快步往里走。

公交站前排起了队。

一个男人一只手拎着公文包,另一只手捏着半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

路口有家长把车停下。

后门打开,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钻出来,小跑着穿过人行道。

谭梦婉多看了两眼。

她小时候最烦早起。

现在倒好。

不用早起。

直接不睡了。

想到这里,她自己先笑了。

太阳还没露出来。

街上却已经忙起来。

车流重新填满道路,昨夜畅通无阻的高架桥上开始亮起一串串刹车灯。

便利店换了班。

早餐铺冒着热气。

写字楼门口的保安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有人刚从家里出来。

有人赶着打卡。

有人已经低头回复今天的第一条工作消息。

每个人都走得很快。

只有谭梦婉慢悠悠地逆着人流往回走。

走了一段,她忽然觉得这画面挺有意思。

别人往外走。

她往家走。

别人准备开始一天。

她准备结束一天。

大家头顶是同一个早晨。

过的却像是两种日子。

六点不到,谭梦婉回到小区。

门口保安刚换班。

早班那人认识她。

谭梦婉走过去,先冲他笑了笑。

“早啊。”

保安愣了一下。

“……早。”

她已经走出去几步,又听见身后那人压低声音问同事:

“这姑娘是不是上夜班的?”

谭梦婉听见了。

没回头。

嘴角倒是弯了一下。

电梯一路升到二十三层。

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23。

叮。

房门打开。

屋里没有声音。

她昨天下午出门时忘了拉窗帘,此刻整个客厅都浸在清晨浅灰色的光里。

六十多平的一室一厅。

浅灰色沙发,木色餐桌,开放式厨房。餐桌角上还摆着一束前几天买回来的花,边缘已经有些蔫了。

一个月七千多。

房子是租的。

生活却是她自己的。

谭梦婉把包随手扔在沙发上,脱掉大衣,又踢掉鞋。

光着脚踩过地板。

走到窗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二十三层的窗外,北京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昨夜空荡荡的道路重新塞满了汽车。

高架桥上的红色尾灯一盏接着一盏,一直拖到视线尽头。

公交车进站。

地铁口不断往里吞人。

远处玻璃幕墙上,刚升起来的晨光白得有些刺眼。

忙。

挤。

亮堂堂的。

也清醒得过分。

谭梦婉看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抓住窗帘。

哗——

厚重的遮光帘从两侧合拢。

街道没了。

高架桥没了。

写字楼也没了。

最后只剩下一线晨光,从两片窗帘中间漏进来。

谭梦婉又伸出手。

把那条缝也拉严了。

房间暗下来。

窗帘外,北京醒了。

属于谭梦婉的北京,散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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