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合上的时候,屋里一下暗了。
外面的车流、晨光,还有刚刚醒过来的北京,都被挡在那层厚厚的布后面。
谭梦婉站在原地适应了一会儿黑暗。
然后打了个哈欠。
困意终于上来了。
她摸黑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又想起什么似的折回来,把扔在沙发上的大衣拎起来。
看了一眼衣架。
算了。
又扔了回去。
“明天再说。”
她对自己向来宽容。
卫生间的灯亮起来。
镜子里的女人已经折腾了一整夜。
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妆淡了,口红也只剩下一点颜色。大概是刚才那碗豆腐脑的缘故,脸色倒还不错。
谭梦婉凑近镜子。
左边看看。
右边看看。
最后很满意地点头。
“还是好看。”
说完自己先笑了。
卸妆。
洗脸。
洗澡。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的时候,最后一点寒气才算从身体里退干净。
她闭着眼站在花洒下面。
耳边全是水声。
今晚喝的那点酒早散了,脑子反而越来越清醒。
她想起严倩倩之前发的那几条微信。
【我还没睡。】
【睡不着。】
【婉婉你睡了吗?】
谭梦婉睁开眼。
差点忘了。
她关掉水,随手扯过浴巾。
出来的时候,手机果然还亮着。
严倩倩五分钟前又发了一条。
【算了。】
谭梦婉头发都没擦,直接回:
【?】
那边秒回。
【你还没睡?】
【让你折腾醒了。】
【放屁,你刚才还在吃饭。】
谭梦婉笑了一声。
【有屁快放。】
严倩倩没回文字。
直接打了语音过来。
谭梦婉接起电话,开了免提,把手机扔在床上。
“说。”
“我今天碰见一傻逼。”
“你哪天不碰?”
“今天这个尤其傻。”
谭梦婉开始擦头发。
“怎么了?”
“非说喜欢我。”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也喜欢他。”
谭梦婉手停了一下。
“你不是挺缺德的吗?”
“工作需要。”
严倩倩说得理直气壮。
谭梦婉笑了。
“所以你睡不着是良心发现?”
电话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严倩倩大概点了根烟。
“主要他特别认真。”
“多认真?”
“问我能不能别干了。”
谭梦婉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
这种话她们都听过。
第一次听的时候,也许还会愣一下。
后来就不会了。
男人喝了酒,搂着你的腰,说心疼你,说养你,说以后别来这种地方了。
灯光昏一点,音乐再小一点,确实很像真话。
可天一亮,谁都要回自己的生活。
谭梦婉问:
“你怎么说?”
“我说好啊。”
“……”
“然后我还哭了。”
谭梦婉没忍住。
“你哭了?”
“嗯。”
“真哭假哭?”
“废话。”
“怎么哭出来的?”
“想我奶奶。”
谭梦婉愣了一秒,直接笑倒在床上。
“严倩倩,你真他妈不是人。”
“我奶奶身体好着呢。”
“那更不是人了。”
严倩倩也笑。
两个人隔着电话笑了半天。
谭梦婉笑得肚子疼,好不容易才坐起来。
“然后呢?”
“然后他也哭了。”
“操。”
“真的。”
“你俩搁那儿演《蓝色生死恋》呢?”
“我也没想到。”
严倩倩抽了口烟。
“最后多给了我两千。”
“那你奶奶没白想。”
“滚。”
谭梦婉又笑起来。
笑完,她随口问了一句:
“那你睡不着干嘛?”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就是觉得挺有意思。”
“什么?”
“你说一个人,怎么那么容易相信另一个人呢?”
谭梦婉靠在床头。
“因为他想信呗。”
“也是。”
严倩倩的声音轻下来。
“其实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有一瞬间我自己都觉得挺真的。”
谭梦婉没当回事。
“你那叫职业素养。”
严倩倩笑了一声。
“可能吧。”
这句话很快就过去了。
谁也没往心里放。
“睡了。”
谭梦婉说。
“睡吧。”
“你也赶紧睡。”
“我抽完这根。”
“少抽点。”
“知道了,妈。”
电话挂断。
谭梦婉把手机扔到枕边。
过了几秒,她又拿起来,点开一个三人群。
群名叫——
【三个好女人】
这是严倩倩起的。
苏堇瑜当时看到以后,只回了一句话:
【你对好女人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谭梦婉往群里发:
【严倩倩今晚想她奶奶想哭了。】
不到十秒。
苏堇瑜:
【她奶奶怎么了?】
严倩倩:
【?】
谭梦婉:
【身体挺好。】
苏堇瑜:
【……】
严倩倩:
【谭梦婉你是不是有病】
谭梦婉把手机一扔。
这次真睡了。
下午三点零六分。
谭梦婉醒的时候,房间里还是黑的。
她在被子里躺了一会儿,完全不知道现在几点。
手机摸过来。
屏幕亮得刺眼。
三人群里已经九十九加。
谭梦婉皱着眉往上翻。
大部分是严倩倩和苏堇瑜在吵架。
起因是一张照片。
苏堇瑜早上七点多发的。
照片里是一碗几乎没动过的粥,旁边放着一杯咖啡。桌子对面露出半截男人的手,手指修长,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表。
严倩倩:
【弟弟?】
苏堇瑜:
【嗯。】
严倩倩:
【你昨晚不是说以后不管他了吗?】
苏堇瑜:
【他胃疼。】
严倩倩:
【胃疼找医生啊】
苏堇瑜:
【吃点东西就好了】
严倩倩:
【所以你陪他吃早饭?】
苏堇瑜:
【顺路】
严倩倩:
【你俩顺哪门子的路】
下面开始吵。
谭梦婉翻了十几条就不想看了。
她直接发:
【所以昨晚说不管,早上还是去了?】
群里安静下来。
苏堇瑜:
【他给我打电话】
谭梦婉:
【区别很大吗】
苏堇瑜:
【很大】
严倩倩:
【懂了,他主动,你被迫】
谭梦婉:
【这叫身不由己】
苏堇瑜:
【你俩滚啊】
谭梦婉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
她起床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灌进来。
北京下午三点的天很亮。
楼下道路依旧堵着,远处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眯了一会儿,才彻底清醒。
厨房里没什么吃的。
冰箱打开。
半盒草莓。
三个鸡蛋。
两瓶苏打水。
还有一盒昨天过期的酸奶。
谭梦婉拿起来看了一眼。
又放回去。
不是一定不能喝。
主要没必要为了几块钱赌命。
她给自己煎了两个鸡蛋,冲了杯咖啡。
刚坐下,苏堇瑜私聊过来。
【晚上吃饭。】
【几点?】
【五点半。】
【上班来得及吗?】
【没事,我跟迪姐说了今天晚点去。】
【那行。】
【倩倩也来。】
谭梦婉咬了口鸡蛋。
【弟弟来吗?】
苏堇瑜:
【滚啊。】
谭梦婉靠在沙发上,又把积下来的其他消息逐条听完。
她很少打字,基本都用语音回复。
“在呀,我刚醒。你今天不忙啦?”
“昨晚哪有答应你?明明是你走的时候才想起来。今晚早点来,我唱给你听。”
“到了,睡得可香了。你也少喝点,别每次都等我劝。”
谁习惯坐在舞台左边,谁只喝轩尼诗,谁最近换了工作,谁喝到第三杯就会提起自己的深情过往,她大多记得。
做这一行,记性有时候比嗓子更重要。
但她说话始终留着半步。
有人说想她,她便笑着问:“想我哪首歌啊?”
有人问她下班去哪儿,她就回:“回家卸妆睡觉,不然还能去拯救世界?”
她给得出热闹,却很少给人误会。
下午五点四十二分。
三个人坐在一家居酒屋靠里的位置。
苏堇瑜最后一个到。
她穿了件短款黑色外套,里面是件很薄的针织衫,下身牛仔裤和长靴。头发随手挽在脑后,妆很淡。
她比谭梦婉大两岁。
长相不算特别有攻击性,却很耐看。尤其一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总像知道点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谭梦婉从她进门就一直盯着她。
苏堇瑜脱下外套。
“看什么?”
“看看。”
“看出什么了?”
谭梦婉一本正经。
“容光焕发。”
严倩倩在旁边噗嗤一声。
苏堇瑜瞥了两个人一眼。
“有病。”
她坐下,拿起菜单。
严倩倩立刻凑过去。
“陈川胃好了?”
“他没事。”
“你昨晚不是还说再也不管他了吗?”
“我没管啊。”
严倩倩拿出手机,找到早上的照片。
“这是鬼陪他吃的早饭?”
苏堇瑜低头翻着菜单。
“他胃疼,我陪他吃口东西,算什么管?”
“他自己不会吃?”
“疼得脸都白了,哪还吃得进去。”
话说完,她自己也停了一下。
严倩倩看向谭梦婉。
谭梦婉端起茶杯。
“确实没管。”
“就是顺便把人带去吃饭,顺便看着他把粥喝完,再顺便拍张照片发群里。”
苏堇瑜抬眼。
“你还吃不吃?”
“吃。”
谭梦婉立刻把菜单递过去。
严倩倩靠在椅背上,笑得不行。
苏堇瑜一直这样。
什么都明白,也知道自己和陈川之间算不上正常。每次闹得不高兴,她都说以后不管了。
可真看到他没吃饭、胃疼或者赚不到钱,她又比谁都先心软。
有些关系不是没断过。
只是每一次,都没断干净。
谭梦婉在旁边看着,笑而不语。
苏堇瑜这个人一直这样。
什么事情都明白。
道理甚至比谁讲得都好。
真轮到自己了,一个也不听进去。
酒喝了半杯,严倩倩忽然想起来。
“你大哥呢?”
苏堇瑜抬眼。
“他怎么了?”
“还找你吗?”
“找。”
“都三年了,真能熬。”
“他也挺难的。”
“人家给你开酒,还给你买东西,你就表示表示啊?”
“我陪他喝酒了。”
“就喝酒?”
“不然呢?”
严倩倩看着她。
“他没说过他有什么想法啊?”
“想是他的事。”
“那你怎么想?”
苏堇瑜夹了一块牛舌。
“不怎么想。”
“你这样也挺缺德。”
“我又没骗他。”苏堇瑜说,“从第一天就跟他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他还花钱?”
“他不花不行。”
“别人怎么不给你花?”
苏堇瑜认真想了想。
“我漂亮啊。”
谭梦婉点头。
“专家。”
严倩倩翻了个白眼。
苏堇瑜和谭梦婉两个人愣了一下,笑起来。
菜陆续端上来。
烤鸡肉。
牛舌。
炸物。
一壶清酒。
三个人边吃边聊。
她们在一起很少聊什么正经事。
更多时候是说客人。
谁喝多以后非要唱歌。
谁老婆一个电话打过来,上一秒还搂着人,下一秒立刻坐直。
谁每次都说自己马上离婚,说了两年,婚没离,孩子倒生了第二个。
这种故事太多。
多到她们连名字都懒得记。
严倩倩说起今晚那个男人。
“我跟你们说,他最后抱着我说,‘倩倩,我真的心疼你。’”
她学得惟妙惟肖。
连男人喝醉以后那种深情又含糊的语气都学出来了。
苏堇瑜正在喝酒。
差点喷出来。
“然后你怎么说?”
严倩倩瞬间换了表情。
眼睛垂下来。
声音也软了。
“我说,‘你别对我这么好,我怕我会舍不得你。’”
停了两秒。
她恢复正常。
“又给了两千。”
谭梦婉笑得趴在桌上。
苏堇瑜一边笑一边骂:
“你是真缺德。”
“我提供情绪价值,他提供经济价值。”
严倩倩端起酒杯。
“公平交易。”
三个人碰了一下。
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
严倩倩喝完酒,忽然又说:
“不过有时候挺奇怪的。”
“什么?”
“就是你说多了以后——”
她想了一会儿。
“有时候真会有那么一秒,觉得自己说的是真的。”
苏堇瑜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看严倩倩。
“那你得休息两天。”
“为什么?”
“入戏了。”
严倩倩笑。
“滚。”
谭梦婉也没当回事。
她们干这一行久了,什么话都说过。
喜欢。
想你。
舍不得。
只喜欢你。
第一次遇见你这样的人。
说得多了,有时候连语气都不用想。
可假的就是假的。
下了班,灯一关,门一出,也就散了。
至少她们一直这么觉得。
严倩倩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刚才还在笑的脸,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换了个表情。
温柔得很。
她按住语音。
“我在家呢,准备睡觉啦。”
声音又轻又软。
“你也早点休息,别喝太多酒。”
发送。
手机放回桌上。
严倩倩夹起一块牛舌。
“来,刚才说哪儿了?”
谭梦婉看着她。
苏堇瑜也看着她。
三秒以后。
三个人一起笑出了声。
窗外,北京的夜已经深了。
街上的灯一盏接着一盏亮着。
玻璃里映出三个女人的影子。
她们对别人说过太多假话。
好在坐在这张桌子上的时候——
暂时还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