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五十八分,三个人从居酒屋出来。
北京冬天的夜来得早。饭吃了不到一个半小时,外面已经黑透了。商场门口亮着成排的灯,晚高峰堵在路上,红色尾灯一直排到下一个路口。
云上宫离这里不远。
三个人沿着街边往回走。严倩倩还在说刚才那盘牛舌给得太少,苏堇瑜低头回复消息,谭梦婉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半张脸。
到了后街,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餐馆刚开始准备晚市,排风口冒出的白气沿墙往上爬,空气里混着炭火、油烟和冬夜的寒意。
“云上宫”的招牌已经亮了。
鎏金大字悬在夜色里,远远看去金碧辉煌。只有从侧面走近,才能看见灯箱边缘褪去的漆,以及墙角被推车撞出的凹痕。
两个年轻服务生蹲在侧门外吃盒饭。见她走来,两个人连忙端着饭站起身。
“晚晚姐。”
“吃你们的。”
她走出两步,又被饭菜的热气勾得停下来。
“今天什么菜?”
“土豆烧鸡。”
谭梦婉往盒饭里看了一眼:“鸡呢?”
两个男孩低头翻了翻。
“在土豆里找呢。”
谭梦婉笑了一声,转身推开侧门。
白天的云上宫不像云上宫。
大厅只开着几盏工作灯,沙发蒙着防尘布,舞台后的屏幕一片漆黑。地面刚刚拖过,空气里还浮着清洁剂的味道。鞋跟落下去,声音从大厅的一端传到另一端,又空荡荡地折回来。
再过几个小时,这里会被灯光、音乐和酒气填满。没有人会记得它安静时是什么样子。
谭梦婉刚走到化妆间门口,便听见里面有人说:
“祖宗,你还知道来?”
迪姐坐在镜子前,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黑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面前摊着酒单和座位表。她一边说话,一边在某张桌号旁画了个圈,连头都没抬。
谭梦婉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我没迟到吧?”
“迟到我就不叫你祖宗了。”
“那叫什么?”
迪姐从镜子里瞥她:“叫财务给你算工资。”
谭梦婉把包挂在椅背上:“还是祖宗好听。”
迪姐嘴角动了动,将座位表翻过一页。
“今晚人多。三楼两个商务局,大厅订出去十几桌。九点半试麦,十点上第一场。”
“知道了。”
“陈总想听《至少还有你》。”
谭梦婉脱下大衣:“他上回不是嫌太苦了吗?”
“今天又想苦了。”
“顾客的心情,天气预报都报不准。”
旁边正在粘假睫毛的女孩没忍住,手一抖,睫毛贴歪了半截。
迪姐拿烟隔空点了点她。
“嘴上有点把门的。陈总今晚带朋友来。”
谭梦婉拉开化妆包:“放心吧,我嘴上这门都焊死了。”
迪姐一时也没听明白这是表态还是开车,不过她确实很少惹麻烦。
场子冷了,她知道换歌;客人喝多了,她会让服务生送水;有人借着酒意说了难听的话,她也能笑着把场面接住。
只是她的笑有边界。
去年有个客人喝多了,伸手去拉新来的服务生。那女孩端着冰桶,被扯得一个趔趄,冰块洒了一地。
谭梦婉正好从台上下来,她先扶稳冰桶,又把那人的手从女孩的腕上拨开。
“哥喝多了。”她仍笑着,甚至替对方理了理袖口。
那人拍着桌子要找经理。最后还是迪姐出面,把事情压了下来。
第二天,迪姐对她说:“以后别这么冲。”
她低着头喝豆浆,答得很快。
“行。”
再遇到一次,她大概还是会管。
六点半,化妆间渐渐热闹起来。
卷发棒、粉饼和不同色号的口红铺了一桌。有人把手机支在镜子前直播,嘴上说今晚不一定出门,手里却已经换了三副耳环;有人坐在角落吃蔬菜沙拉,一片生菜嚼了半天。
苏堇瑜推门进来时,屋里的说笑声低了一瞬。
她穿了一件Max Mara的驼色大衣,手里拎着一只黑色Chanel 19肩包。头发低低束在脑后,身上没有夸张的首饰,可人往那里一站,旁边那些闪亮的东西便忽然显得太过用力。
她把包放在谭梦婉旁边。
“迪姐呢?”
“出去忙活了。”
苏堇瑜点点头。手机在掌心里震了几次,她扫过消息,只回了其中一个人的电话。
“醒了?”语气仍旧淡淡的。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她低头摘耳环,唇角却轻轻弯了一下。那点笑意转瞬即逝,比她身上的任何东西都更难得。
“没不理你,刚到。”
电话挂断,谭梦婉从镜子里看她。
“今天心情不错。”
“你看错了。”
苏堇瑜伸手拿走她桌上的口红。
“借我。”
“你不是有?”
“今天想用你的。”
谭梦婉笑了一下:“随便用。别嘴硬就行。”
苏堇瑜没接这句话,只问:“赵哥又问你今晚在不在?”
“问了。”
“天天问,又不是不知道你在。”
谭梦婉用指腹抹掉唇角多出来的一点红。
“嗨,他就是找个话茬。”
苏堇瑜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谭梦婉坐到镜子前。
粉底一点点压过刚睡醒时的苍白,眼线沿着眼尾微微上挑。她没有把自己画得多艳,只涂了一层YSL偏红色的口红,又在耳后点了两下祖·玛珑的香水。
香味很淡,靠近了才能闻见。
她将长发卷出柔软的弧度,换上那条挂在衣柜最里面的黑色长裙,今天的幸运色是黑色。裙身收紧腰线,露出平直的肩颈,抬手戴好耳环,最后一次看向镜子。
窗外那个阳光落满床尾的下午已经很远了。
镜子里的谭梦婉也在一点点退去。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站起身。
“晚巷”要去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