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四十分,云上宫的灯全部亮了。
酒水从库房一箱箱推出来,滚轮碾过地面,发出连续的闷响。高脚杯倒挂在吧台上,映着头顶一排暖黄色的灯。服务生掀开沙发上的防尘布,核对桌卡,又把果盘、纸巾和烟灰缸摆到同一个方向。
几个小时前还显得空旷的大厅,正在一点点醒来。
谭梦婉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握着话筒。
她已经换上黑色长裙,脚下却还踩着一双平底鞋。裙摆垂到脚踝,遮住鞋面,只在她向前走时露出一点白边。
调音师坐在台下,朝她比了个手势。
音乐响起。
她唱了半段,偏过头听了听返送,抬起手掌。
“停一下。”
调音师推下滑杆:“怎么了?”
“低频太闷,再给我一点人声。”
对方低头调整。
谭梦婉重新举起话筒。这一次,歌声穿过空着的桌椅,撞上大厅尽头的墙,又带着一点回音折回来。
“行了。”
迪姐的声音从最后一排传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香奈儿风的小外套上别着一枚水钻胸针,头发高高盘起,远看确实有几分公主的意思。只是手里拿的不是手包,而是画满记号的座位表;脚下也不是水晶鞋,而是一双踩遍云上宫三个楼层的尖头高跟鞋。
谭梦婉放下话筒。
“还试吗?”
“再试就是浪费电。”
迪姐低头划掉一个桌号,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她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
“赵哥还是老位置。陈总要听《怎样》。”
“他上回不是嫌这首太痛吗?”
迪姐终于抬头看她。
“他今晚花钱买难过,你就让他难过得满意。”
谭梦婉笑了一下:“明白。”
“明白就换鞋。”迪姐合上座位表,“感谢大哥。”
九点以前,人陆续到齐。
几个女孩坐在大厅里,有的低头回消息,有的还在补妆。严倩倩靠着沙发,正在给一个备注为“王总”的人发语音,声音轻得像掺了蜜。
苏堇瑜坐在离人群稍远的位置,双腿交叠,低头看手机。她面前放着一杯冰美式,一口没动,杯壁上的水已经淌到了桌面。
迪姐从楼上下来,站在台阶上拍了两下手。
“手机先放放,我简单讲几句。”
没人真的把手机放下,但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迪姐并不在意。
“今晚三楼两个商务局,大厅十六桌。来的都是大哥,没来的也是未来的大哥。人家开两瓶路易十三,你感谢人家;人家只点一盘果盘,你也感谢人家。为什么?”
角落里有人接话:“顾客是上帝。”
“错。”
迪姐抬起一根手指。
“因为没有五百块的大哥,哪来五万块的大哥?人家第一次进门,你拿鼻孔看人;第二次发财了,他凭什么回来找你?”
大厅里有人笑出了声。
迪姐指向笑得最响的女孩。
“别笑。你上周把人备注成‘老登’,截图还发错了群。要不是我替你敬了三杯,你现在已经在后厨切西瓜了。”
那女孩捂住脸:“迪姐,别提了。”
“为什么不能提?错误是最好的老师,尤其是别人的错误,听着还不疼。”
这次连谭梦婉也笑了。
迪姐低头看了眼表。
“最后一句——大哥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咱们的钱也不是跪着挣的。该哄就哄,该笑就笑。手脚不干净的,直接来找我。”
她走下台阶,走出两步,又停住。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
几个熟悉她的女孩已经一起开口:
“感谢大哥。”
迪姐满意地点头。
“觉悟不错。开门。”
九点十分,第一桌客人进场。
门帘被服务生掀开,外面的冷风跟着涌进来,很快又被暖气和酒味吞没。
随后是第二桌、第三桌。
沙发逐渐坐满,冰桶里插进香槟,骰子落在杯底,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有人穿着刚从写字楼出来的西装,有人把Moncler羽绒服随手扔在沙发靠背上。笑声从大厅各处响起,相互叠在一起,盖住了音响里原本舒缓的音乐。
云上宫终于变回了云上宫。
九点五十分,迪姐掀开侧幕。
“赵哥到了,带了两个朋友。”
谭梦婉低头换上高跟鞋。
“陈总呢?”
“堵着呢。”
迪姐替她把裙摆从鞋跟下扯出来,转身便走。
主持人念出晚巷的名字。
舞台边缘的灯随即亮起。
谭梦婉从暗处走进光里。
鞋跟落在台面上,一步一步,不急,也没有迟疑。台下的人影融成模糊的一片,她看不清每一张脸,却知道应该望向哪里,知道哪一桌正在等她,也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停顿,什么时候笑。
前奏响起。
她抬起话筒,没有立刻开口。目光越过几张陌生的面孔,准确地落在舞台左侧。
赵哥朝她举起酒杯。
谭梦婉的眼睛先弯起来,唇角随后才露出笑意。
“大家晚上好。”
大厅里的声音低下去一些。
“我是晚巷。”
第一首歌很轻。
她唱歌时没有太多动作,只偶尔扶一下耳返,或者在音乐停顿的地方抬起眼睛。灯光落在肩头,黑色裙面泛起细碎的光。
一曲结束,掌声从几张熟客桌上先响起来。
谭梦婉微微欠身。
“刚才有人提醒我,昨晚欠了一首歌。”
她看向赵哥。
“赵哥今天来得早,这首先还给你。”
台下有人起哄。
赵哥靠在沙发里笑,身边的朋友拍着他的肩膀,问他什么时候和台上的姑娘这么熟。
谭梦婉没有顺着玩笑往下接。
第二首歌的前奏响起。
她把距离拿捏得很好。
熟悉,却不亲密。
像酒杯里浮着的冰,看得见,碰得到,真正伸手时却总会从指间滑开。
第一场结束,她从侧面下台。赵哥已经让服务生等在那里,请她过去喝一杯。
谭梦婉没有推辞。
她端着一杯苏打水走到桌边,赵哥向旁边让出位置。
“晚晚,坐会儿。”
“只能坐一会儿。”她把裙摆拢到腿侧,在沙发边缘坐下,“迪姐一会儿找不到人,又要扣我工资。”
“她敢扣你的?”
“怎么不敢?她翻脸也不认人。”
桌上的人都笑了。
赵哥给她介绍身边的两个朋友。谭梦婉跟着叫了一遍,端起杯子与他们轻轻碰过,名字和长相也一起记了下来。
其中一个男人将自己的酒递过来。
“只喝水多没意思。”
谭梦婉低头看了一眼,接了过来。
她仍旧笑着,“刘总,我喝酒唱歌容易跑调。”
赵哥伸手把酒又递了回去。
“别难为她。她要是真跑调了,最后还得算我头上。”
话被轻轻揭过去,谁也没有难堪。
谭梦婉坐了不到五分钟便起身。
刚走出几步,身后的人已经换了话题。笑声重新响起来,仿佛刚才那句试探从来没有发生过。
化妆间里,严倩倩正在补口红。
她穿着银灰色短裙,耳垂上坠着两条细长的水钻。手机立在化妆镜旁,屏幕上是一个男人发来的消息。
“晚上能见你吗?”
严倩倩没有立刻回复。她先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唇线,又故意等了两分钟,才按下语音。
“我也想见你呀,可是今晚真的走不开。”
声音轻而委屈,和她平时说话完全不同。
语音发出去,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看见谭梦婉进来,顺手递过一盒薄荷糖。
“吃不吃?”
谭梦婉拿了一颗:“又是谁?”
“什么谁?”
“让你连声儿都换了。”
严倩倩笑起来:“一个朋友。”
“你朋友挺多。”
“人太美,没办法。”
手机重新亮起。
对方转来五万二。
严倩倩扫了一眼,没有立即收款,只把手机重新扣下。
“这回又是什么?”谭梦婉问。
“上个月说给我买包,自己忘了。”严倩倩拿起散粉,薄薄地压在鼻翼两侧,“我帮他想起来。”
“你不怕哪天记串了?”
“不会,专业的。”
她回答得很快。
每个男人喜欢什么、说过什么、答应过什么,严倩倩都记得。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撒娇,什么时候该冷淡,也知道一句“我想你”应该隔多久再说出口。
只是有些话说得太多,最后连她自己也未必分得清哪一句是真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严倩倩看见名字,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忽然软下来。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换成一条语音。
这一次,她没有换声音。
谭梦婉看了她一眼,没有问。
门外响起高跟鞋的声音。
苏堇瑜推门进来,随手把手机放到桌上。
“迪姐找你。”她对谭梦婉说,“陈总到了。”
谭梦婉刚要出去,苏堇瑜的手机里忽然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姐,我到后门了。”
苏堇瑜动作一顿,立刻拿起手机,按低音量。
严倩倩从镜子里看她。
“谁啊?”
“别瞎问。”
“弟弟?”
苏堇瑜没有回答,拿起大衣便往外走。
严倩倩回头望着她的背影,笑得意味深长。
“还真是弟弟。”
“你还管人家,你先管好你自己吧。”谭梦婉说。
“我哪儿管得了她。”严倩倩转回镜子前,用指尖抚平眼尾,“我就是好奇,苏苏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也喜欢做亏本生意。”
谭梦婉没有接话。
聪明的人并不是不会犯傻。
只是犯傻的时候,往往比别人更会替自己找理由。
陈总坐在大厅中间最大的卡座里,身边多了几张陌生面孔。桌上摆着两瓶路易十三,还没有开,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显得很静。
谭梦婉走过去。
“陈总,今天又想听《怎样》了?”
陈总笑起来:“迪姐给你说了啊,没八卦我吧。”
“她怕我唱错了,坏了您的心情。”
“今晚有朋友在,唱好一点。”
谭梦婉端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
“那得看陈总今晚想听多难过的。”
桌上的人都笑了。
陈总给她介绍身边的人。谭梦婉一一叫过,轮到最里面的位置时,却发现那里空着,只放着一件深灰色大衣。
“还有一个。”陈总说,“出去接电话了。”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铠德那边过来的,忙得很。”
谭梦婉没有追问。
舞台上传来主持人的声音。
下一场快开始了。
她放下杯子,向桌上的人欠了欠身。
“陈总先坐,我去替您唱一会儿难过。”
陈总挥了挥手:“去吧。”
谭梦婉转身走向舞台。
迎面碰到一个男人,刚刚接完电话。他将手机收进口袋,侧身让她先过。
“谢谢。”
谭梦婉从他身边走过去,闻到一点很淡的木质香。男人穿着深色衬衫,袖口整齐地挽了一道,与大厅里那些已经微醺的人显得有些不同。
她多看了半秒。
男人已经走到陈总身边,在那个空着的位置上坐下。深灰色大衣搭在他身后。
舞台上的灯暗了下来。
谭梦婉没有再回头。
她踩进追光里,抬手握住话筒,前奏缓缓响起。
“一首《怎样》送给陈总。”
谭梦婉没有回头。
舞台上的灯已经落下。
她望向灯光之外。
“我这里天快要黑了,那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