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二十分,严倩倩被叫进三楼的包间。
门刚推开,热气便裹着烟酒味迎面扑来。
包间里坐着七八个人,茶几上已经开了几瓶酒。轩尼诗、黑桃A和喝到一半的矿泉水挤在一起,果盘里的西瓜没人动,骰盅倒是响个不停。
屏幕上放着一首老歌,没有人认真听。
严倩倩在门口停了半秒。
半秒已经够她把人看一遍。
坐在中间的男人四十岁上下,黑色针织衫,手腕上戴着一块江诗丹顿。身边的位置空着,桌上的酒却有人专门替他倒。他应该就是今晚被请的人。
左边那个年纪轻些,话多,手一直搭在沙发靠背上,笑声比音乐还响。另一边的男人没怎么说话,却已经朝她看了三次。
严倩倩心里有了数,脸上却像什么也没看见。
“倩倩。”
领班招呼她过去。
“这是王总。”
严倩倩没有立即坐下,先拿起桌上的公杯,为自己倒了小半杯酒。
“王总,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王总抬头看她:“晚了该罚啊”
“该罚。”她答得干脆,仰头喝下去。
杯子放回桌面时,她轻轻皱了一下眉。动作很短,却恰好能让人看见。
王总笑了:“哎呦,敞亮啊”
严倩倩在他身边坐下,“那必须的,就是今天胃有点不舒服。”
“胃不舒服还喝?”
“第一次见王总,不喝多没诚意。”
她低头笑了笑,声音也随之轻下去。
旁边立刻有人起哄。
“王总,人家给你面子了。”
王总果然伸手挡住准备继续倒酒的人。
“行了,别灌她。”
严倩倩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还是王总疼人。”
她说这句话时并不夸张,甚至带着一点认真。仿佛包间里坐着这么多人,她进门以后真正看见的只有他。
这份认真,她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拿出来,也可以随时收回去。
骰子重新摇起来。
严倩倩不会把自己留在一个人身边太久。王总说话时,她便安静听着,偶尔追问一句;左边的人讲笑话,她会转过去笑;那个始终沉默的男人杯子空了,她也会顺手替他添上。
她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照顾到了。
又让所有人都相信,她最在意的还是王总。
酒过两轮,王总问她:“你们平时都几点下班啊?”
“这个不一定。客人走得早,我就早一点,客人晚,我们就晚。”
“下班干什么?”
“回家。”
“有人接吗?”
严倩倩低头转着杯子。
“谁接我啊。”
短短四个字,说得像一句玩笑,末尾却轻轻落了下去。
王总看了她一会儿。
“没男朋友?”
严倩倩抬头:“有男朋友还能天天陪你们喝酒?”
桌上的人笑起来。
她也跟着笑,拿起杯子碰了一下王总的杯沿。
手机在腿边震了两次。
她没有立刻看。
等王总转身和别人说话时,她才垂下眼睛。消息来自下午给她转账的男人。
“包买了吗?”
“怎么不理我?”
严倩倩用手掌挡住屏幕,迅速回了一句。
“在陪家里人吃饭,手机没拿在身边。”
发送完毕,她将手机扣在腿上。
“谁啊?”王总忽然问。
严倩倩神色不变:“我妈。”
“查岗?”
“怕我回去太晚。”
王总笑了一下:“你多大了,你妈还管?”
“在她眼里,我八十岁也得管。”
这一次,她没有完全说谎。
母亲确实会问她几点回家,只是不知道她在哪里上班。严倩倩每个月往家里转钱,理由换过很多次:公司奖金、项目提成、领导器重。
最开始说的时候,她还会提前把故事编好。
后来编得多了,连准备都不需要。
有些谎话说久了,会长出自己的骨头。它们不再需要人扶着,也能站得像真的一样。
包间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女孩送酒进来。
她刚来不久,倒酒时手有些抖。酒瓶碰到杯沿,发出一声轻响。
左边的男人皱起眉。
“会不会倒?”
女孩连忙道歉。
男人还要说什么,严倩倩已经伸手接过酒瓶。
“她今天第一天来,王总的场子太大,把人吓着了。”
她一边说,一边重新将酒添满。
“新人手抖,酒可没少倒。您看看,这杯都快满出来了。”
王总摆了摆手:“行了,出去吧。”
女孩如蒙大赦,退出包间前,朝严倩倩看了一眼。
严倩倩没有回应。按平时,她都能帮这些服务生要一些小费。她拿同事当朋友,也始终记得这些王总们都是冤种,所以能帮别人要出来一点也是好的,她并不介意王总们怎么想。
等门关上,她重新坐回去,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十二点过后,包间里的酒越开越多。
那个始终沉默的男人先离开,临走前加了严倩倩的微信。她通过以后,备注了姓名、日期,又在后面加了两个字:不喝。
每个客人都有自己的记号。
“话多”“离婚”“做建材”“女儿留学”。
她从不相信自己只凭脑子便能记住所有人。所谓天赋,不过是别人看不见的时候,她比谁都认真。
王总已经有了醉意。
他靠在沙发里,问她:“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来了。
严倩倩没有立即回答。
她低头往杯里加了一块冰,看着冰块慢慢浮上来。
“你觉得呢?”
“我问你。”
“那我说不是,你信吗?”
“你先说说。”
严倩倩转过脸,与他对视了几秒。
包间里的光很暗,睫毛在她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脸上的笑淡了些,第一次显得不那么熟练。
“对别人是工作。”她停了一下,“对你不太一样。”
王总看着她:“哪儿不一样?”
严倩倩没有回答,只伸手拿走他指间快要烧完的烟,按进烟灰缸里。
“少抽一点。”
这比任何答案都好。
王总果然没有继续问。
几分钟后,茶几上又多了一瓶黑桃A。
服务生推门进来,包间里的人开始起哄。严倩倩靠在沙发上笑,灯光从她脸上晃过去。她知道这瓶酒为什么开,也知道明天应该怎样给王总发第一条消息。
她甚至知道该在第几天开始回复得慢一些。
男人喜欢靠近,也喜欢追赶。
太容易得到的真心,反而卖不上价钱。
凌晨一点,严倩倩借口补妆,暂时离开包间。
走廊里安静许多。
门在身后合拢,音乐只剩下一层沉闷的震动。她靠在墙边,脸上的笑随之消失,像是被门缝一并关了进去。
手机里堆着十几条消息。
下午转账的男人还在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另一个备注为“李哥”的人发来一张酒局照片,说没有她在没意思。最下面那个人只发了两个字。
“睡了?”
严倩倩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道:
“还没。”
对方很快打来电话。
她没有接,转而发了一条语音。
“在外面呢,不方便。”
这一次,她没有换上那种又轻又软的声音。
走廊尽头有人经过。严倩倩收起手机,走进洗手间。镜子里的口红已经淡了,眼线却还完整。
她从包里拿出唇釉,沿着唇角慢慢补了一遍。
补到一半,电话又响了。
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唇角一点点弯起来。那笑容和包间里的很像,却又似乎不完全一样。
她自己也分不清。
也许是真心。
也许只是她太习惯于让每个男人相信,自己是特别的。
严倩倩收起唇釉,接通电话。
“干嘛?”语气带着一点不耐烦,眼睛里却仍有笑。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她垂下眼,把洗手台上一滴水慢慢抹开。
“想你了,行了吧。”
这句话她今晚已经说过一次。
可这一刻,她仍然觉得自己说的是真的。
凌晨两点,三楼的局终于散了。
王总临走前握着严倩倩的手,让她到家以后发消息。她替他整理了一下围巾,点头说好。
电梯门合上以后,她脸上的笑才淡下来。
领班将当晚的账单递给她确认。酒水提成、订台奖励,加上客人私下转来的钱,数字很漂亮。
严倩倩扫了一眼,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今天不少啊。”领班说。
“感谢大哥。”
她学着迪姐的语气,拖长了尾音。
两个人都笑了。
楼下大厅还没有散。
苏堇瑜坐在化妆间里,面前放着几张结算单。她今晚的两桌客人消费都高,仅酒水提成就抵得上普通人好几个月的工资。
可她没有数第二遍。
手机屏幕停在和那个年轻男人的聊天界面。
半小时前,她问:“你那边结束了吗?”
对方没有回复。
苏堇瑜退出聊天框,点开领班群里的台账。她沿着今晚的开台名单一行一行往下看,终于在最下面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艺名。
后面的金额是零。
他今晚没有开台。
严倩倩推门进来,看到她手边的结算单。
“今晚赚不少?”
苏堇瑜锁掉手机。
“还行。”
“那你还一副丢了钱的样子?”
“有点累。”
严倩倩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开始摘耳环。
苏堇瑜重新点开聊天框。
输入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
直接转钱太明显,会伤他的自尊;问他为什么没开台,又像是在查岗。她盯着空白的输入框,第一次觉得一句话这么难说。
最后,她只发了一条。
“吃饭了吗?”
消息送达,没有回复。
苏堇瑜放下手机,过了几秒,又重新拿起来。
她今晚赚了很多。
可一想到他可能在楼下坐了整整一夜,一杯酒都没人请,最后还要空着手回去,那些落进她账户里的数字便忽然失去了分量。
她不是怕他没钱。
她只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