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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9-28 09:27:26

"起来!趴沟里就能躲过出现场?走!"

一只大手攥住后领,把周建设从泥沟里整个拎了上来。他跪在腐泥里,大口喘气,脑子嗡嗡作响。

上一秒他还蹲在家里的旧柜子前,弯腰往底下够一摞发黄的卷宗。胸口猛地一紧,像有人攥住了心脏。闷。疼。眼前一黑。

六十岁。退休第二天。前一天刚办完手续,同事说了句"老周辛苦了",第二天没人来。

退休前三年被安排到档案室,数字化整理旧案卷宗。一千多本,翻了三年,临退休也没整完。那天在家整理柜子,翻出来的就是那摞旧卷宗——正弯腰够柜子底那层呢,胸口一疼,人就没了。

连句话都没来得及交代。

柜子里那一千多本卷宗,有些是他自己办过的案子,有些比他入警还早。最后一箱底下压着一本,封面发黄发脆,编号手写的——一九八三年的案子。他伸手去够的就是这本。手还没碰到,人就倒了。

然后他就趴在了这条沟里。

周建设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抬头。

拎他的是个中年男人,身板宽厚,一只手拎人跟拎只鸡似的。四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上白下蓝警服,领口红色平绒领章。没有警号,没有臂章。七二式。

王大山。

这个名字从脑子里蹦出来的一瞬间,周建设整个人僵了。

不是这辈子认识的。是上辈子。上辈子在公安系统干了四十年,最高职务副科级侦查员。没立过功,没破过大案。窝窝囊囊来,窝窝囊囊走。

而拎他的这个人——王大山,安州地区公安处刑侦科老民警。上辈子带了他三年,教了他一身本事。退休后搬到郊区种菜养鸡,2005年走的时候七十岁。周建设在葬礼上哭了。

可王大山这会儿才四十出头。腰板笔直,拎人跟拎只鸡。

等一下。

周建设低头看自己——白短袖,蓝裤子,崭新崭新的警校制服,连裤线都还在。手背光滑紧实,没有老年斑。右手食指关节上一道浅疤,警校练擒拿时磕在水泥地上磕的。这个疤到了四十岁以后就看不见了,皮肤松了,疤也淡了。现在它还在,发红,还新。

他攥了攥拳头。手指有力,握力还在。腿能迈开。二十一岁的身体。

他扭头看了一眼刚才那条沟——排水沟,被松针和枯草盖得严严实实,不低头根本看不见。他刚才就是踩空掉进去的。走山路没注意脚下,一脚踩空。

从沟里爬出来的,已经不是六十岁的周建设了。

松针沤烂的霉味灌进鼻子,混着更深处飘来的腐臭。头顶阴沉的松枝遮了大半个天。耳朵里全是声音——松枝在风里磨的沙沙声,远处什么鸟叫了一声又飞走了,脚下腐泥被踩出来的噗叽声。这些声音干净。没有汽车喇叭,没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响,没有广场舞音箱。

这个味道。这片松林。这身衣服。这些声音。

一九八三年九月。安州西郊松林。他头一回出警。

上辈子来的时候什么都没看明白。跟着师父跑腿打杂,案子破了也跟他没多大关系。但这本卷宗他翻过不下三遍——退休前那三年在档案室,一千多本旧案一条一条录、一页一页翻。死者是谁、凶手是谁、关键证据藏在哪儿,全在脑子里。

王大山已经转过身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愣着干什么?跟上。"

周建设撑着地站起来,跟上去。他下意识摸了一下右口袋——空的。这个年代没有手机,没有对讲机。通讯全靠有线电话,整个公安处就两台手摇的,一台在值班室,一台在科长办公室。

他差点脱口问了句"有对讲机没有",话到嗓子眼咽回去了。一九八三年,他连饭票有没有都不知道——这个年代在外面吃饭得凭粮票,口袋里装的是纸饭票,不是钱。

王大山在林间小路上走得很快,脚步稳,踩松针上几乎没声。周建设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后面,低头看见脚上那双解放鞋——绿帆布,新的,鞋底还硬,走松针地直打滑。

来路上停着偏斗摩托,排气管突突突响了一路,全是土道,颠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路两边是收完庄稼的玉米地,秸秆戳在地里,有的已经歪了。远处能看见几间土坯房,矮矮的蹲在山脚下,屋顶冒着白烟。

摩托斗里颠了一路,腰还隐隐地疼。六十岁的腰颈椎都不好。他下意识抬手去揉后腰,摸到的是一块平的、硬的腰板。不疼了。二十一岁的腰椎,什么毛病都没有。他手停在后腰上,愣了半秒,慢慢放下来。

王大山掏出一包烟,用嘴唇叼出一根,划了根火柴点上。烟盒是红底白字——飞马,三角八一包。他抽烟的时候步子不停,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手背朝外,挡风。

"你叫什么来着?"头也不回。

"周建设。"

"警校分来的?"

"是。"

"来了几天了?"

"三天。"

"三天。"王大山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意思。烟灰弹在松针上,一小点灰白。

"派出所几点报的案?"

"天不亮。六点多。"

"一个人发现的?"

"嗯。护林员巡山巡到的。"

王大山啧了一声,把烟叼回嘴角,不再说话,脚下步子反而更快了。周建设跟上。他注意到师父的步子变了——不是急,是收紧了。

到现场前,王大山总会安静下来,把所有的注意力收进眼睛里。上辈子他也见过王大山这种状态——每次到现场前,这个人就像换了个人,从粗声大嗓变成一声不吭。

前面松枝越来越低,有些地方得侧身才能过去。周建设侧身的时候,肩膀蹭了一身松脂,黏糊糊的。腐臭味一阵一阵飘过来,越来越浓。

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四十年里闻过太多次。但上辈子头一回闻到的时候,他差点吐了。也是这片松林,也是这股味道。王大山当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那一眼的意思他后来才懂——忍住,别在师父面前丢人。

现在他不会吐了。六十岁的鼻子闻过太多腐臭,身体早就不反应了。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动了一下——不是高兴,是别扭。二十一岁的身体装着六十年的记忆,哪一样都不是他的,哪一样又都是他的。

"啪——"

周建设踩断了一根枯枝,声音在松林里格外响。

王大山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路看地,别看天。"

周建设低头。确实,他刚才一直在抬头看松枝。他学着师父的步子,脚先探一探再踩实,稳了些。松针底下的树根横七竖八地拱出地面,踩上去硬邦邦的。

他盯着师父的脚后跟,学他落步的位置和节奏。上辈子办案跟踪嫌疑人,他靠分析走路姿势缩小排查范围。那时候忘了这招是从谁身上学的。现在知道了。

王大山没再回头。烟快烧到手指了,他最后吸了一口,把烟蒂往地上一扔,胶鞋底碾了上去。

两人又走了一截。林子越来越暗,头顶松枝几乎织成了网。前面隐约有人声,低低的,听不清内容。

王大山停下了脚步。

周建设差点撞上他后背,往旁边错了一步,顺着他身侧往前看——

前面松林深处,几道人影在晃。有人拉了麻绳做警戒线,两个穿制服的派出所民警站在旁边。警戒线外面,三四个村民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王大山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头一回出现场?"

周建设把翻涌的记忆压下去。脸上什么都不露。

"嗯。"

"怕不怕?"

周建设看着王大山。上辈子这双眼睛看了他三年,三年里只夸过他一句"还行"。

"不怕。"

王大山没说话,转过身,弯腰钻过警戒线,朝前面走去。

周建设跟上去。麻绳蹭了一下腰。

腐臭味扑面而来。前面灌木丛后面,隐约能看到一团形状。

人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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