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都退到线外面去!"
王大山一钻过警戒线就吼了一嗓子。几个围在附近的村民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好几步。
"谁报的案?"
一个派出所的老民警迎上来,五十来岁,警服洗得发灰,袖口磨出了毛边。
"王同志,是护林员老赵,清早巡山巡到的。人在这儿——"他朝里面指了指,"我们到了以后没动过现场。"
"发现的时候尸体就这样?"
"就这样。老赵说他没敢碰,直接跑下山报的案。跑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电话。"
跑了一个多小时。这片松林离最近的村子七八里山路,没有公路。派出所接到报案骑自行车走了两个钟头才到。
现场没有勘查灯。警戒线是跟村民借的麻绳。相机也没有,得等处里技术员老孙带。老民警手里攥着一截铅笔和半张皱巴巴的纸——来的时候随手抓的。周建设看了一眼,铅笔头都秃了,纸是空白的横线格。
"昨晚下雨是什么时候?"
老民警愣了一下:"后半夜。两三点钟。"
"下多大?"
"不大,毛毛雨。"
王大山点了下头。软地面,昨晚下的雨,今天早上发现的——脚印会比平时深,痕迹也会更清晰。时间线对得上。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周围有没有脚印,松林平时有没有人来,最近有没有陌生人进过山。老民警一一答了:脚印只有护林员老赵的,松林平时没人来,最近有没有陌生人进山得问老赵。
"让他等着,待会儿问话。老赵穿的什么鞋?"
"布鞋。解放鞋。"
"有没有带工具进去?"
"没有。背个水壶,拿把柴刀。"
"柴刀呢?"
"在警戒线外头放着呢,没让他带进去。"
王大山点了下头,没再追问。他让老民警派人到松林入口等老孙,让他带勘查箱。又交代外面那几个村民别走,待会儿一个一个问话。
老民警赶紧叫了个年轻民警往林子外面跑。王大山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从松枝缝隙里漏下来,光线一寸一寸往林子深处爬。天不等人,太阳升高一分,尸体腐败就快一分,软地上的痕迹也在慢慢干。
王大山站定,先看了一圈——山路走向、林间空隙、松枝密度、最近的人家在哪个方向。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去,又从右到左扫回来,在来路方向多停了两秒。看了一圈,才弯腰从一丛灌木下钻过去,朝尸体走去。
周建设跟在后面。跨过警戒线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松针上只有老赵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看得出来当时跑得急。昨夜下过一阵小雨,地面软,踩出来的脚印比平时深。
上辈子来的时候现场已经被踩烂了,脚印、拖拽痕迹全毁了。这回不一样——老民警守得好,现场保住了。
松针更厚了,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烂棉絮上。腐臭味浓得几乎有了实体,粘在鼻腔里甩不掉。苍蝇嗡嗡的声音先到了耳朵里——密密麻麻的,像下雨前的闷响。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丛野酸枣刺后面,躺着一具女尸。
面部已经开始腐烂,肿胀变形,五官挤在一起,看不出本来面目。一米六上下。
身上衣衫凌乱,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敞着。脖颈处一道深紫色的勒痕清晰地嵌在皮肤里。死者的手蜷在胸前,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东西。头发散在泥地上,沾了泥,结成一缕一缕的。
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上还有一只黑布鞋,鞋底磨得快透了。鞋面绣了一圈花,洗得褪了色。苍蝇围着尸体转,有几只爬在勒痕上,怎么赶都不走。脚尖朝着东南方向——和拖拽痕迹来的方向相反,是被倒着拖过来的。
周建设扫了一眼尸体的背面——尸斑集中在背部和臀部,颜色暗红,按压不褪色。以目前的气温,尸斑已经固定了。死亡时间至少超过十二个小时。他移开目光。这些东西等法医来再说,他不该看这么仔细。
王大山已经蹲在尸体旁边了。他没急着碰尸体,从尸体周围的地面开始看。目光沿着地面扫了一圈,又扫一圈。然后站起来,绕到尸体另一边蹲下,又看一圈。
目光在某个地方停了一下,但没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视线一直在移动——地面、尸体、地面、灌木丛。先看后动,先外围后中心。这是老刑警的本能。
看完地面,王大山开始看尸体。从头部开始,目光沿着发际线往下走——额头、面部、颈部、胸部、手臂、手指。每到一处停两三秒,嘴微微张着,像在心里默念什么。整具尸体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花了将近五分钟。看到指甲缝里的黑色东西时,他停的时间长了一些,眉头皱了一下。
周建设蹲在旁边,一动没动。
王大山扫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看这个新人会不会吐,会不会腿软。
他没吐。也没腿软。四十年里见过太多死人,身体不会骗人——不抖,不吐,呼吸稳。这是六十岁的本能,不是三天新人的反应。
旁边那个派出所老民警退后了两步,手捂着鼻子。四十来岁的人了,看到尸体还是受不了。周建设二十来岁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老民警偷偷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地上的尸体,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王大山看完尸体,又蹲回地面看了一遍。然后他凑近看了看死者手指上的淤青,翻了翻死者手心——手掌根部有擦破皮的地方,已经干了,结了暗红色的痂。挣扎的痕迹。
"她反抗过。"王大山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又看了看死者指甲缝里的黑色东西,从勘查箱里拿出一把镊子,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了。没有相机固定之前不能动。他得等老孙来。
周建设没接话。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手很稳。
王大山还在看地面,没注意到旁边这个新人的目光已经在短短几分钟内扫过拖拽痕迹、勒痕角度和那丛野酸枣刺的根部。
周建设蹲在王大山旁边,用一双新人的眼睛重新打量这个现场。他闭上眼,又睁开。面前还是那具女尸。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松针,一根一根折断。他需要做点什么,否则脑子会一直往那个方向跑。
但目光不受控制。
先落在尸体旁边的地面上——松针上有一道浅淡的擦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拖拽痕迹。他看了不到两秒,移开了。
然后目光往上移,落在死者脖颈那道勒痕上。不是水平的,从左下到右上,略微倾斜向上。他的目光停了不到一秒,移开了。
最后,目光飘向了那丛野酸枣刺的根部。
那里面藏着东西。他翻卷宗的时候,这一段看了三遍——拖拽痕迹终点旁边,野酸枣刺根部,埋着一枚断裂的纽扣。那枚纽扣是最后破案的关键。半截埋在腐泥里,半截挂在酸枣刺的根须上。不拨开根须翻过来,肉眼根本看不见。
他移开目光,移得很快,像只是无意间扫过。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别看了。眼睛会出卖人。
他强迫自己把脑子里的卷宗记忆压下去。你是周建设,二十一岁,警校刚毕业三天,头一回出现场。你不知道死者叫什么,不知道凶手是谁,不知道那枚纽扣在哪儿。你就是个跟在师父后面看的新人。他在心里念了三遍,直到翻涌的记忆退潮一样沉下去。
远处传来老民警喊人的声音。法医和相机还在路上。松林里安静下来,苍蝇嗡嗡的声音反而更响了。王大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周建设蹲在尸体旁边,面前是一整片他知道答案的现场。
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不能说。
心跳声,自己听得清清楚楚。